第四十五章 错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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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寒风冷,带起尘土在室內呼啸盘旋,把几个没人坐的草垫子也吹了起来,噼啪乱飞。
    傅笙起身,扶著窗欞把窗户闔上。他最后往外看一眼,夜幕下的混乱仍在继续,还从刺史府向內城的其它地方扩张。
    寒风被隔到了窗户外头,但仍不甘心,继续从窗缝间往屋里灌,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响。
    回过头来,屋里多了些人。方才聚拢在墙外偷听的士卒们都涌进了屋里,有人嘴唇颤动,想要说话,被韩独眼一瞪,便不敢再说。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再过一会儿,外头的喧闹声愈来愈响,不少鲜卑人呼喝的声音,隨风飘来,清晰可辨。
    中原沦於胡族控制上百年了,虽不至於汉儿尽作胡儿语,屋里会说鲜卑语的却不止一个。於是有人颤声道:“鲜卑人要走。”
    有条壮硕汉子狐疑问道:“为什么要走?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这个蠢问题。
    过去几天里,大家忙前忙后费了这么大劲,这就是大家忙出的结果了。
    人能想到的,世界上最荒诞的事莫过於此。
    李询下定了决心,走在把身家性命、宗族前途都託付给鲜卑人的路上。李询的部曲跟隨了他很多年,对鲜卑人的观感却和他这个家主完全不同,於是越到李询谋划成功的关键时刻,越是人心浮动,有人不满,有人不忿,也有人害怕。
    宗族部曲的环境是很封闭的,所有人对家主的依附性也非常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这些情绪最终都会被压制下去。
    偏偏傅笙来了。
    他是李洵的部曲出身,脱离的时间很短。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已经看到了另外一条路,还走得挺顺利。这证明,当时傅笙的选择是对的。
    何况那条路通向的可是大晋!哪怕大晋丟失中原百年之久,那也终究是大晋,是汉人的正统所在啊!
    於是心思动摇的人,便愈发动摇。
    李询把傅笙看作叛徒,觉得自己的部下也是如此,绝不会给傅笙任何机会。其实部曲们並不这么认为。
    没错,傅笙摆脱李氏部曲身份的时候,闹得剑拔弩张,后来又与李询所部在战场廝杀,导致部曲们死伤不少。可在这世道里,死人算什么大事?
    部曲们只是工具罢了,人命贱如草!死在战场上,算是很痛快了。不在战场上死,难道还指望年过六旬,老死床榻吗?
    何况傅笙本就是部曲们的伙伴,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自幼相识,彼此扶持长大,在这个过程里,互相救命也不止一回了。
    部曲们对傅笙,並没有那么仇恨。
    甚至韩独眼本人也是如此。
    正如傅笙所言,他的亲弟韩老虎被傅笙在战场上格杀,那是各为其主,不得不尔,生死各凭手段。如果这是不解的仇恨,那当年胡族在中原攻战,害得韩氏宗族覆灭,数十口人只逃出一个瘸腿的叔叔和兄弟四人,该怨谁?韩独眼早年为鲜卑人牵马,动作稍慢了点就吃一马鞭,当场打瞎了一只眼睛,又该不该报復?难道他还能请求李询惩治那个鲜卑贵人,为他主持公道吗?
    部曲们都是这样想的,但他们不会做任何事。
    终究李询是他们的家主。部曲中的许多人,都是在危难时被李询收容,再得传授武艺,这份恩情是还不完的。
    李询对傅笙的离去很是恼怒,他们也跟著摆出恼怒的架势,张口闭口都是姓傅的小子如何如何,好像恨不得手刃他。
    李询要做的事,他们再怎么动摇,也会遵命。最多最多,有几个胆大的部曲子弟暗中盘算,如果李询一定要杀了傅笙,他们或许能手下留情,给他个逃亡的机会。
    可是……
    所有人关注的,都是尉建什么时候才会向拓跋鲜卑本部求援,鲜卑大军又是否会南下。李询为了给尉建施加足够的压力,这几天也下足了虚张声势的功夫。谁能想到,尉建的决定,居然是跑路?
    傅笙环顾四周,只看到一张张呆滯而迷茫的脸。
    他们想不到这样的结果,因为这和过去那么多年里,任何一个胡族政权的做派都不一样。李询也想不到。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胡族的统治,把胡人在某地的扎根落脚视作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胡人咬到了一块肉,就没有放开的可能。
    但傅笙却没有这样的习惯。在穿越者的眼里,尉建受平城朝廷之命进驻滑台,可这么多年里,连城池修缮都没安排过,也压根没有招揽地方豪强,封官许愿。
    如李询之流,只当拓跋部野蛮粗疏,不懂这些。
    其实怎么会不懂?就算不懂汉家的一套,鲜卑部落里的一套不能用吗?什么酋长、渠帅、大人、羽真之类头衔,就不能给几个吗?
    天可怜见,李询为鲜卑人鞍前马后,立了许多功劳,结果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拿到,只顶著骑兵队主的名头招摇。李询自己和旁人谈论时,居然对此还有些窃喜,觉得这样下去,鲜卑人只能越来越依赖自己。
    傅笙却看得明白,尉建南下的时候,头上是征南將军、兗州刺史的头衔,显然平城朝廷里面早就开始建制定基,由部落转为政权了。可尉建这么做过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身在滑台的人,能够看到周边的局势。
    当年鲜卑慕容部的余孽定都广固,控制青徐,虽说是鲜卑人政权,可朝廷体例自上而下分毫不缺,这才兴盛了十年,就算对著晋军猛攻,也打过硬仗,迸过晋军几颗牙。
    更不消说姚秦了。因为羌人贵胄常年內訌的关係,这些年羌人的官员和军队,一拨拨地调回关陇。但姚秦隨即向中原各地派出如韦华这样声望高、手段足的官员坐镇,再怎么风雨飘摇,体统不失。
    哪像拓跋鲜卑控制的滑台,这么多年了,和尉建刚来的时候並无差异,始终是草台班子模样?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尉建根本就没有扎根滑台,与中原强敌对垒的意思。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自己当做拓跋鲜卑向中原派出的探子。
    李询向一个探子竭力展示敌人强大,希望探子儘快招来支援。探子固然会求援,可求援的同时,他有什么理由待在原地,坐等敌人前来呢?
    这其实很容易想明白。只是,李询一厢情愿了太久,自己骗自己太久,不愿意去想。
    他的判断错误,生生地给他所有的部下,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家主铁了心要投靠鲜卑人,部下们就算心里有不满,还是愿意跟从。可如果鲜卑人自己跑了,家主怎么办?难道他拋家舍业,也跟著跑?就算家主对鲜卑人忠到这种程度,底下人呢?也跟著跑?
    我人在家乡,鲜卑大军来了,那是天降灾祸没有办法。鲜卑人再怎么磨牙吮血吃干抹净,我也只有咬著牙认帐,哪怕掉脑袋也只能怨命不好。可鲜卑人没来,我自己巴巴地去到眼前,那算什么?鲜卑人是狼,汉儿是羊没错,可天底下的羊,哪有自己把自己送进狼吻的?
    那不行,真的不行。
    可如果不跟著鲜卑人走,又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思忖。偶尔有人眼神一亮,抬起头看看傅笙,然后继续摆出思忖模样,不说话也不动。
    滑台城外,夜色苍茫。一队骑兵,人衔枚马裹蹄,静静地等在荒僻野地里。为首数人,目不转睛地盯著城池。
    明明天寒地冻,可赵怀朔的身上,汗都出来了。他口乾舌燥,下意识地一次次捋著战马的鬃毛,惹得战马连打了几个响鼻。刘锋就在他的身旁,用力握著手中的刀柄,握紧又鬆开,鬆开再握紧。另一侧,褚威裹紧身上的皮袄,太冷了,他年纪不轻,有点受不住。
    亥时过了一刻,滑台城与先前並不不同。
    “咱们的傅郎君,真把自己当成韦刺史那样的大人物了?韦刺史在仓垣经营了多久?那叫树大根深!滑台这里可不一样啊!”
    赵怀朔喃喃地抱怨几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被砂土迷了眼,用力揉了两下,细碎砂土嵌得太深,没揉出来,倒是眼泪直往外淌。
    这时似乎有人声呼喝传来,听不真切。赵怀朔正搓眼睛,忽然左右都有人拽住他的衣领猛摇一气,几乎把他的脖颈摇断:“乱起来了!乱起来了!”
    距离滑台更远处,王仲德猛然起身,一把掀开帘幕,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这……这……那小子竟不是唬我?他真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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