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1 章 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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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很快就到了时间点。
    上午九点,省公安厅。
    张涛把七份“补充”好的材料装进档案袋时,手很稳。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页:询问笔录的格式、签字的位置、日期的书写,都严格按照公安文书规范。
    但內容全是假的。
    货车司机王大力的笔录,他根据记忆重新编了一套说辞——司机坚称不知情,只是正常运输矿石。
    现场勘查记录,他模糊了弹著点散布范围,把七厘米改成“约十五厘米”。
    弹道分析报告,他直接用了另一桩案子的模板,改了时间和案號。
    档案袋封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政法委办公室的號码。
    “张涛同志,毅飞书记提醒,今天下午三点前,补充材料要送到政法委。”伍常温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不容商榷的味道。
    “我正在整理,下午一定送到。”
    “好。另外,关於证人王大力死亡的那份看守所医疗记录,也需要一併提供。”
    张涛心里一紧:“那个记录……可能要找一下。”
    “应该不难找吧?”伍常温顿了顿,“一个证人在押期间死亡,医疗记录是必须存档的。”
    “我知道,我儘量找。”
    掛了电话,张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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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力根本没进过看守所。
    哪来的医疗记录?
    他咬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医疗记录单——这是公安系统內部的標准格式,他抽屉里有好几份。
    他需要偽造一份死亡证明。
    时间:2024年10月8日。
    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诊断医生:他编了个名字。
    签字处空著。
    张涛盯著那份空白记录单,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偽造死亡证明,比偽造询问笔录严重得多。
    一旦被发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號。
    “材料准备好了吗?”老刘的声音。
    “在准备。”
    “別耍花样。”老刘说,“赵副主席说了,这件事必须办好。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电话掛断。
    张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前后都是悬崖。
    ---
    同一时间,省政法委。
    周海涛从技术处拿到最新监控报告:张涛昨晚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两点,电脑频繁访问公安內部文书模板库。今早七点半就来了,到现在没出过办公室。
    “他在赶工。”周海涛对伍常温说,“三天补那么多材料,不赶工完不成。”
    “你觉得他会交真东西还是假东西?”
    “大概率是假的。”周海涛说,“真的他拿不出来。当年的办案记录漏洞太多,真要补齐,等於自曝其短。”
    “那我们就等他交假材料。”伍常温说,“一旦坐实偽造证据,他就彻底完了。”
    “但光抓住张涛不够。”周海涛翻开陈亮案卷宗,“我们要的是他背后的人。张涛只是个小卒子。”
    “你觉得会是谁?”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指了指卷宗上王副局长签字的位置。
    “王建军是第一关。但再往上……”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伍常温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孙浩那边怎么样?”周海涛换了个话题。
    “州局派人暗中保护了。”伍常温说,“但孙浩好像察觉到什么,今早把他那个笔记本藏在了警车底盘。”
    “聪明。”周海涛讚许,“知道什么东西放哪里最安全。”
    “但我们得抓紧。对方既然敢对陈亮下手,对孙浩也不会手软。”
    “我知道。”周海涛看看表,“下午三点,张涛来交材料。那是个机会。”
    ---
    下午两点半,版纳边境派出所。
    孙浩接到州局刘支队长的电话。
    “基站定位调出来了。”刘支队长声音很低,“2024年9月10日下午三点十七分,陈亮的手机信號在选矿厂附近。王副局长的手机信號……在州委大院。”
    “两个地方离多远?”
    “十五公里。”
    孙浩心沉了下去。
    如果两人在通话,不可能距离这么远还能清晰交谈——除非用了免提,或者……
    “通话质量记录呢?”他问。
    “移动公司数据显示,那次通话质量评级是『优』,没有中断,没有杂音。”刘支队长顿了顿,“孙浩,如果两人相距十五公里,通话质量不可能这么好。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在打电话。”孙浩接话,“而是面对面,但用了手机做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浩,这个猜测太大胆了。”
    “但合理。”孙浩说,“陈亮接完电话七分钟就给我发简讯,说明事情很急。如果只是普通电话,他完全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说。为什么要掛掉再发简讯?”
    “……除非他不能说。”刘支队长明白了,“有人在旁边,他不能说真话。”
    “对。”孙浩握紧手机,“所以我怀疑,那天下午陈亮根本不是去匯报工作,而是被人叫去谈话。
    谈话內容让他意识到危险,但他不能说,只能发简讯暗示。”
    “然后第二天他就牺牲了。”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孙浩走到窗边,看见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车上下来四个人,穿著便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警察。
    “刘支队,有人来了。”孙浩说,“先掛了。”
    他刚掛电话,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孙浩副所长在吗?”门外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孙浩打开门。
    门口站著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他亮出证件: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副队长,古志远。
    “孙浩同志,有点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古志远说,“关於你在陈亮牺牲案中的某些陈述,我们需要核实一下。”
    “现在?”
    “现在。”陈志远侧身让开,“请跟我们去一趟州局。”
    孙浩看著他们,又看看门口那两辆车。
    “我需要跟所长说一声。”
    “我们已经通知你们所长了。”古志远说,“他也同意你配合调查。”
    孙浩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拿起外套:“好,我跟你们走。”
    下楼时,他看了眼自己的警车。笔记本还在底盘下面。
    希望他们不会搜车。
    ---
    下午三点,省政法委会议室。
    张涛准时到了。
    他提著公文包,穿著警服常服,肩章擦得鋥亮。
    伍常温和周海涛已经在等他了。
    “张涛同志,请坐。”伍常温示意。
    张涛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档案袋,双手递过去:“伍书记,周书记,这是陈亮案需要补充的全部材料。”
    伍常温接过,没有马上打开。
    “都齐了?”
    “齐了。”张涛点头,“七份询问笔录,三份现场勘查记录,一份弹道分析报告,还有……证人王大力的死亡医疗记录。”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
    周海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伍常温打开档案袋,一份一份拿出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十几秒。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张涛手心开始出汗。
    “这份询问笔录,”伍常温拿起其中一份,“是王大力2024年9月12日的?”
    “是。”
    “但根据看守所值班记录,王大力当天因为突发腹痛,被送去医院了。”伍常温抬起头,“他怎么接受询问的?”
    张涛喉咙发乾:“可能……可能是从医院回来后询问的。”
    “医院记录显示,他当天下午四点才回看守所。”伍常温翻到另一份材料,“你这份笔录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时间对不上。”
    张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海涛这时候开口了:“张涛同志,还有这份弹道分析报告。上面写的弹著点散布是『约十五厘米』,但原始记录是七厘米。为什么差这么多?”
    “原始记录可能……可能有误。”
    “有误?”周海涛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我们从技术部门调取的原始弹道鑑定报告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七厘米。
    而且,鑑定人签字是李国庆,你这份签的是王建军。为什么换人了?”
    张涛脸色白了。
    他知道李国庆——省厅弹道专家,三年前就退休了。
    他用王建军的名字,是因为王建军是当时的副局长,签字更有分量。
    但他没想到,周海涛手里有原始副本。
    “我……我可能拿错版本了。”张涛勉强解释。
    “拿错版本?”伍常温合上所有材料,“张涛同志,七份询问笔录,三份勘查记录,一份弹道报告,一份死亡证明——你全都『拿错』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涛低著头,不敢看他们。
    “这些材料,是你这三天赶工出来的吧?”周海涛说,“因为原始材料你根本拿不出来,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不是的……”
    “张涛!”伍常温突然提高音量,“你知道偽造证据、出具虚假证明是什么性质吗?!”
    张涛浑身一颤。
    “偽造一份,是违纪。偽造十一份,是犯罪!”伍常温盯著他,“你现在说实话,这些材料到底怎么回事?”
    张涛张了张嘴,又闭上。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来,滴在警服肩章上。
    窗外,天色阴沉。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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