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棋盘上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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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曾经像精密时钟一样滴答运行的电波,此刻仿佛被捲入了一场肆虐的颶风。
    日军各联队之间严谨的战术术语消失了,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嚎。
    “这里是后卫大队!侧翼发现不明火光,支那人……支那人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他们没有阵型!他们根本不顾火力网!他们在自杀!那是疯狗……是一群烧红了眼的疯狗!他们在拆铁轨!他们在炸车头!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部队?!”
    每一个字跳动在纸上,都带著一种被工业机器反噬后的惊恐。
    吕正操一愣,隨即几步跨到地图前,死死盯著深县与白家坡之间的结合部。
    那是日军的屁股后面。
    是绝对的安全区。
    “疯狗?”
    吕正操咀嚼著这个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你是说,有一支部队,在鬼子的肚子里闹起来了?”
    “在这个位置,除了我们被包围的主力,没有任何友军。”孟云疑惑道,“难道是二十四团的残部突围了?”
    “不可能。二十四团是正面硬顶,没那机会。”
    吕正操的目光在地图上剧烈跳动,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线条,看到百里之外那场泼天的大火。
    最终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点上——三官庙。
    “陈墨……”
    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闷雷仿佛要破土而出。
    “这哪是在捅刀子,这是在把自己的命当成炸药,要把鬼子的铁滚给生生炸歪啊!这小子……他是看准了秋山的死穴,他是在用八百颗头颅,给咱们全军区换一条活路!”
    “这怎么可能?”孟云惊呼,“从三官庙到这儿,危险重重,还隔著三道封锁沟。他们那点人,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吕正操一拳砸在地图上。
    “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给我们爭取时间!是在用命去別那个铁滚的轮子!”
    “赵铁山没白死,他把鬼子的正脸吸住了。而陈墨这支奇兵,正在鬼子的后腰上捅刀子!”
    战机!
    这是用几千条人命换来的、转瞬即逝的战机!
    “传我命令!”
    吕正操猛地扯开领口的扣子,那股从长征路上带出来的杀伐之气瞬间爆发。
    “一,命令一分区、二分区所有还在外围的游击队,不惜一切代价,向铁路线靠拢!只要听见哪有爆炸声,就往哪打!把水搅浑!”
    “二,机关和后勤部,丟掉所有罈罈罐罐!除了电台和文件,带不走的全部烧掉!趁著鬼子后方乱套的机会,向西北方向的唐河强行突围!”
    “三……”
    吕正操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给延安发报。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匯报上去。告诉主席,冀中没有亡!只要那支【疯狗】部队还在咬,我们就死不了!”
    ……
    同一时间,延安,杨家岭。
    窑洞外,寒意依旧。
    那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梨树。
    警卫员匆匆跑来,递上一份加急电报。
    “冀中吕正操急电。”
    他接过电报,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赵铁山团全员殉国、“铁滚”合围、后方起火、神秘部队突袭日军腹地。
    他看完,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主席,这疯狗部队……”旁边的总司令有些迟疑,“会不会是陈墨?”
    “除了他,还能有谁?”
    菸草的味道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散。
    他看著那张写满了牺牲与变数的电报,目光深邃。
    “八百个壮士。”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沉重如山。
    “秋山敏男以为他手里握著的是钢铁,但他忘了,这片土地上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坦克和重炮,而是那些被逼到绝路上,寧愿碎成渣子也要磕掉敌人门牙的普通农家子弟。这就是脊樑,只要这根梁不断,中国就塌不了。”
    “总司令。”
    “在。”
    “这盘棋,不能让冀中一家下。既然鬼子要搞总力战,那我们就陪他们搞一次超限战。”
    他大手一挥,指向西边的黄河,指向南边的太行山,指向北边的晋察冀。
    “命令129师,立刻出太行,向平汉路南段佯动,做出要切断鬼子后路的架势!”
    “命令晋察冀军区各游击队,向保定方向逼近!”
    “我要让那个叫秋山的鬼子看看,他以为他在滚別人,其实他是在滚钉板!”
    “还有……”
    他掐灭了菸头,目光看向遥远的东方。
    “新华社的广播,今晚不要停。把二十四团的事跡,把那支不知名的敢死队的事跡,播出去。让全中国都知道,在这个冬天,有人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正在流怎么样的血。”
    ……
    另一边深县以西,官陶物资中转站。
    这里原本是一个不知名的集镇,如今却成了日军【铁滚】战术的大动脉节点。
    平汉铁路的一条支线穿镇而过,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油桶把镇子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红色的。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这不再是游击战,这就是一场微缩版的“淞沪会战”。
    没有战术穿插,没有掩体,甚至没有战壕。
    就是面对面的、刺刀见红的激战。
    张金凤已经杀红了眼。
    他手里那两把驳壳枪早就打红了枪管,甚至因为连续射击,木质枪套都被烫得冒烟。
    他像一只发狂的野猪,在残垣断壁间横衝直撞。
    “给老子顶住!別退!谁退老子毙了谁!”
    张金凤嘶吼著,一脚踹开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抬手就是一梭子。
    屋里三个正试图架起拐把子机枪的鬼子后勤兵,胸口瞬间爆出一团血雾,像是被大锤砸烂的西瓜,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倒了身后的弹药箱。
    这里不是前线,这里是鬼子的后勤补给点。
    这里的鬼子不如野战联队精锐,但他们人多,多得像杀不完的蟑螂。
    而且他们手里有的是枪和子弹。
    “轰!”
    一发掷弹筒榴弹落在张金凤脚边。
    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
    他感觉左耳像是被针扎穿了一样剧痛,隨后是一阵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他没管,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枪继续冲。
    官陶镇的青砖地面早已看不出原色,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了排水沟,温热的血浆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变得粘稠、黑紫。
    最后將生者与死者的鞋底,牢牢冻在这一方寸土之上。
    这里的空气不再是用来呼吸的,那是混合了高辛烷值汽油、烧焦的呢子大衣、以及人体內臟被高温碳化后的毒气。
    每一个敢死队员都不再把自己当人看,他们是一枚枚行走的集束手榴弹,是一把把带血的改锥,在鬼子这台精密的后勤机器里疯狂搅动。
    每一次骨头的碎裂声,都伴隨著一个工业文明零件的崩飞。
    这是平原上的绞肉机。
    八百名敢死队员,就像是一把掺进精密齿轮里的沙子。
    他们用炸药包炸,用牙咬,用身体去堵机枪眼。
    没有什么“神剧”里的以一当十。
    这就是一命换一命。
    一名年轻战士的下半身,已经烂成了一摊泥。
    他在结了冰的血泊中匍匐,双手十指由於过度用力,指甲盖全部翻卷剥落,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惊心动魄的深红。
    鬼子的机枪弹雨在他背上犁出了一道道沟壑,棉絮和血肉一起飞舞,可他仿佛已经脱离了肉身的痛苦。
    在那辆装甲卡车的阴影笼罩他的一瞬间,他那张被硝烟燻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近乎解脱的笑容。
    “轰——!”
    火光升腾,他化作了一团烈焰,將身后的黑暗和眼前的罪恶,一起拽入了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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