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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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州以西,距离三官庙大约八十里。
    寒风在铁轨上呜咽,吹得那些枕木上的碎石子哗哗作响。
    津浦铁路与沧石公路交匯的一片荒野处。
    几道黑影正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铁路路基的斜坡反斜面上。
    韦珍趴在最前面的枯草丛里。
    她的左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乱晃,最后被她用牙齿咬住,掖进了腰带里。
    那只剩下的右手,正反握著一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刀刃在寒夜里没有反光,因为被她涂了一层黑灰。
    “妹子,冷不?”
    旁边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戴著顶破毡帽,身上那件旧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是刘洪,铁道游击队的大队长。
    “不冷。”韦珍的声音很硬,像这地上的冻土,“刘大队长,车什么时候来?”
    “急啥。”
    “喝一口,暖暖身子。这趟车是大鱼,得熬。”
    刘洪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半瓶烧刀子,自己抿了一口,递给韦珍
    韦珍没接酒,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远处延伸向黑暗的铁轨。
    其实,早在陈墨他们在龙首原打那一仗的时候,刘洪带著韦珍就已经摸到了这一带。
    那天夜里,韦珍听到了西边传来的隆隆炮声。
    她知道那是陈墨在打仗。
    那一刻,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飞回那个队伍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但刘洪拦住了她。
    “妹子,你现在回去,是给陈先生添乱。”刘洪当时蹲在路基上,指著脚下的铁轨。
    “你少了一条胳膊,身子骨还没好利索。空著手回去,那叫累赘。咱们得带著见面礼去。”
    然后一直到现在,这“见面礼”,终於有些眉目。
    “老王,算算时间。”刘洪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王强,游击队的副大队长,正趴在铁轨上,把耳朵贴在那冰冷的钢轨上听著动静。
    他是个精瘦的汉子,像个成了精的猴子,最懂火车的脾气。
    “还有二十分钟。”
    王强直起身子,拍了拍耳朵上的土。
    “这车走得慢,况且这天冷,锅炉气压上不来。但我听那动静,轮对砸在铁轨上的声音发闷,每过一个接口就『哐』一声重响。”
    “多重?”刘洪问。
    “死沉。”王强竖起大拇指。
    “比咱们之前扒的那几趟运煤车重多了。而且不像是一般的货车,倒像是那种铁闷罐。”
    韦珍的眼神动了一下。
    铁闷罐,还要在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走,那里面装的肯定不是棉花。
    “是军火。”韦珍断言道。
    “还是妹子聪明。”刘洪讚许地点点头。
    “前两天,这津浦路上的车皮突然多了起来,全是往南拉,再转石德线往西。咱们若是能截下来一列,哪怕只是几箱子弹,到时候你回三官庙,那也是挺直了腰杆回去的。”
    “准备干活!”
    刘洪低喝一声,那股子鲁南汉子的匪气和精明瞬间融合在一起。
    这不是拍电影,没有飞身扒车那种花哨动作。
    面对这种可能有重兵押运的军列,铁道游击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流程。
    几个队员猫著腰,迅速摸到了铁轨边的一处连接点。
    没有用炸药,炸药太响,容易招来周边的巡逻队。
    他们手里拿的是特製的扳手和撬棍。
    “卸鱼尾板。”王强低声指挥。
    两颗巨大的螺栓被悄无声息地旋了下来。
    两根钢轨之间的连接板被拆除。
    但这还不够,如果只是拆了板子,火车依然能衝过去。
    “拨道。”
    几根撬棍插进了钢轨底下。
    “一、二、起!”
    几个人同时发力,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根失去固定的钢轨被硬生生向外撬开了五厘米。
    这五厘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当高速旋转的车轮撞上这五厘米的错位时,再庞大的钢铁巨兽也会瞬间失控。
    “撤!隱蔽!”
    眾人迅速退回到路基下的反斜面,用枯草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韦珍握紧了手里的刀。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將到来的杀戮。
    她想起了在千顷洼突围的那一晚。
    而现在她还活著,还拿著刀。
    远处,一束刺眼的强光划破了夜空。
    “呜——”
    汽笛声悽厉而沉重,伴隨著巨大的活塞往復运动声和排气声,一列涂著迷彩的日军军列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喘著粗气开了过来。
    车头掛著两盏大灯,照得铁轨一片雪亮。
    这是一列代號为【各-302次】的混合军列。
    车头后面掛著一节装甲车厢,架著机枪和探照灯,再后面是十节蒙得严严实实的闷罐车,最后面还掛著一节守车。
    这就是陈墨在地图上苦苦寻找的那根“血管”。
    它正满载著刚刚从青岛港卸下来的75毫米山炮炮弹,以及整整两车皮的冬装和罐头,准备通过石德铁路运往深泽前线,去餵饱那台正在展开的铁滚机器。
    “来了。”刘洪拔出了腰里的驳壳枪,机头张开。
    火车越来越近,大地的震颤让韦珍身下的冻土都跟著发抖。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路基,韦珍把头埋低,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车头碾过枕木。
    哐当、哐当、哐当。
    距离那个被撬开的豁口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司机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异样,在这个漆黑的冬夜,那五厘米的错位根本看不见。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车头的导轮在撞上豁口的瞬间脱轨,巨大的惯性,推著几百吨重的车头猛地向左侧倾斜,铲起了路基上无数的碎石和冻土。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彻云霄,火星四溅,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车头一头扎进了路基下的荒地里,锅炉破裂,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
    后面的车厢在惯性作用下挤压在一起,像手风琴一样摺叠、隆起,有的甚至横著飞了出去。
    “打!”
    刘洪一声怒吼,率先从草丛里跃起。
    “砰!砰!砰!”
    驳壳枪的枪口喷出火舌,精准地打在第一节装甲车厢的射击孔上。
    “冲啊!”
    几十名铁道游击队员像下山的猛虎,吶喊著冲向那列瘫痪的巨龙。
    韦珍没有喊。
    她只是像一只沉默的猎豹,单手持刀,在蒸汽瀰漫的混乱中,冲向了一节侧翻的闷罐车。
    车门已经被摔得变形,裂开一道缝隙。几个满脸是血的鬼子兵正跌跌撞撞地往外爬。
    韦珍衝上去,身体灵巧地一矮,避开了一个鬼子的枪托,右手的短刀借著衝力,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喉咙。
    噗。
    热血喷溅在她的脸上。
    那一刻,韦珍感觉到了久违的活著的感觉。
    她踢开尸体,看向车厢內部。
    借著外面燃烧的火光,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箱箱印著骷髏標誌的木箱,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大衣。
    “陈墨……”韦珍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这份礼,够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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