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土地的韧性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北小王庄的夜晚很静。
    静得能听见麦秆在晚风中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也能听见从地道深处的医疗站里,传来伤员因疼痛而压抑的呻吟。
    地下指挥部里,十几位倖存的二十二团,和三十三团连级以上干部,沉默地围坐在一张门板搭成的长桌旁。
    桌子中央,马灯的火苗静静跳动,將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
    王成政委坐在主位上,左胳膊仍用绷带吊在胸前。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疲惫,千顷洼的突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眾人,这些人已是冀中军区这两支主力团最后的骨血。
    一场反扫荡下来,两个团加在一起,除去外出任务,没来得及回来的。
    现在这里还能拿起枪战斗的,只剩不到四百人。
    这是一笔沉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血帐。
    “人都到齐了。”
    王成政委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开口。
    “今天把大傢伙儿叫过来,就一个议题……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屋子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失败的阴影像一块巨大的湿冷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千顷洼那座堪称完美的“地道堡垒”,在敌人绝对的情报优势和空地一体的立体打击面前,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几乎摧毁了所有人的信心。
    “还能怎么办?”
    一个二十二团的战士率先开口。
    “地道不管用了,硬拼更是送死。我看……咱们不如化整为零散了吧,能活一个算一个。”
    他这话,说出了不少人心里的想法。
    “散了?”
    李大麻子洪钟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瞪著一双牛眼。
    “往哪儿散?这冀中平原天罗地网,到处都是鬼子和汉奸的眼线!散了,就等於等著被人家一个个拎出来剁脑袋!”
    “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也来了火气。
    “就凭我们这三百多號人,还带著这么多伤员和累赘,难道还能跟鬼子的几万大军硬碰硬不成?!”
    “我……”李大麻子语塞了。
    指挥部里顿时吵了起来。
    悲观、迷茫、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这支刚刚经歷重创的队伍,正处在崩溃的边缘。
    陈墨一直没有说话。
    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握著一支铅笔,在草纸上不停地写著、画著。
    他在復盘千顷洼之战的每一个细节,从敌人第一颗航空炸弹落下,到赵长风他们引爆地道壮烈牺牲。
    他在寻找这场看似无解的败局中,他们到底错在了哪里。
    情报泄露是直接原因,但根本原因呢?
    如果敌人的情报不是那么精准,他们就一定能贏吗?
    不。
    陈墨在心里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冀中平原的地图上,终於找到了问题的癥结所在。
    “政委。”
    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王成政委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小陈,你有什么想法?”
    陈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认为,我们並没有输在鬼子的飞机大炮上,我们是输给了自己,输给了我们对根据地的认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教员,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文同不解地问道。
    陈墨拿起一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代表“千顷洼”的芦苇盪上,画下一个沉重的红圈。
    “这里水草丰美、地形隱蔽,看起来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於是我们把指挥部、医疗站、军械所都安在了这里,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了这一个自以为最坚固的篮子里,把一片小小的芦苇盪当成了我们的根据地。”
    “结果呢?”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敌人只需要找到这个篮子,再用一颗炸弹,就能把篮子连同里面的所有鸡蛋一起砸得粉碎!”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同志们,我们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们把在太行山里建立『中央根据地』的思维,照搬到了平原上。可这里是冀中,是一片没有任何山川屏障的一马平川!在这里,任何固定、集中的『中心』,都必然会成为敌人最优先、最致命的打击目標!”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王成政委和在场所有老指挥员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啊,他们一直习惯了要有一个“后方”、一个“大本营”。
    却忘了在冀中这片特殊的战场上,大本营恰恰是最危险的催命符。
    “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王成政委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郑重。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扔掉红色铅笔,拿起一支蓝色的,在地图上几十个星罗棋布的不起眼村庄上,一个个画下小小的蓝圈:“政委,我的建议是八个字——分散,隱蔽,扎根,开花。”
    “第一,分散。”
    他沉声说道。
    “我们要彻底打散现有建制,把所有兵力以班、排为单位,彻底融入这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堡垒村。每一个村,既是战斗队,也是生產队,更是宣传队。”
    “第二,隱蔽。”
    陈墨的笔尖在地图上轻轻滑动。
    “我们要彻底放弃指挥部的概念,指挥员不再集中办公。军区的命令通过电台传到我们这里后,再由交通员分散传递给每一个村庄。我们要让敌人再也找不到我们的大脑——因为我们的大脑,无处不在!”
    “第三,扎根。”
    他指著地图上那些由他亲自设计的密密麻麻的地下网络。
    “我们的地道不能再只为藏身、战斗,要变成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地道里要有粮仓、有水井,甚至要有我们自己的小小地下作坊!要让根据地军民真正做到在地面上生產、在地下生活,让敌人每一次扫荡都变成毫无意义的武装游行!”
    “第四。”
    陈墨的声音充满力量,带著不可动摇的信念。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开花。当每一个村庄都变成打不烂、攻不破的钉子,当我们的地道网络真正覆盖整个冀中腹地,就是我们从地下向敌人发起总反攻的时候!到那时,敌人的每一条公路都会被我们切断,每一个炮楼,都將活在我们的地雷阵里,每一支小股部队,都將成为我们成百上千个战斗小组的猎物!”
    整个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种全新的、將军事、政治、经济、民生融为一体的战略。
    一种只有真正把自己视为这片土地的儿子,才能构想出来的伟大战略。
    许久,王成政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陈墨身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陈墨的肩膀上。
    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般明亮的光,那是属於革命者永不熄灭的信仰之光。
    “我同意。”
    王成政委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我代表二十二团党组织,完全同意陈墨同志的建议!”
    “从今天起,冀中军区二十二团,我们还有一个新的名字——冀中人民抗日武装工作队!”
    “我们的任务也只有一个,扎根平原,血战到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