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归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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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怀远走后的第三天,苏婉清回来了。
    她是傍晚到家的,拎著个半旧的旅行包,风尘僕僕。
    赵四那天正好在气象站加班,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推开院门,就看见厨房的灯还亮著。
    “回来啦?”他放下包,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鬆。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听见你自行车响了。饿了吧?我给你下了碗面。”
    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桌,葱花翠绿,煎蛋金黄。
    赵四坐下来,这才仔细看妻子。
    瘦了些,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疲惫后的亢奋,而是见了世面、装了心事后的神采。
    “怎么样?”他挑起一筷子面,问得简单。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没急著回答,先看著他吃了两口面,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开了眼界,也……受了刺激。”
    “怎么说?”
    “你知道我在美国看到什么了吗?”
    苏婉清的声音低下来,“纽约一家社区医院,已经用上计算机管理病歷了。”
    “虽然还是打卡片那种老式机器,但病人的基本信息、过往病史、用药记录,全部存在里面。”
    “医生要调阅,几分钟就能列印出来。”
    赵四吃麵的动作慢下来。
    “他们还给我演示了怎么用计算机做简单的诊断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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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清继续说,语气里混杂著羡慕和焦虑,
    “输入症状,系统会根据资料库里的病例给出概率分析。”
    “当然,最终还是医生判断,但这个工具……这个工具能减少多少误诊可能?能节省多少时间?”
    赵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系统成熟吗?”
    “不成熟,经常出错,操作也麻烦。”
    苏婉清摇头,“但他们在用,在改进。而我们……”
    她苦笑,“我们的病歷还全是手写的,堆在档案室里,找个三年前的记录得翻半天。”
    屋里安静了片刻。
    桌上的老式座钟滴答走著,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所以受刺激了?”赵四轻声问。
    “嗯。”苏婉清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全是。更多的是想……我们能不能也做?哪怕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赵四看著她。
    妻子眼里那簇火,他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她提出“医疗资料库”构想时的光,只是如今,这光更灼热,也更坚定。
    “能做。”他说,语气肯定。
    苏婉清眼睛一亮:“你真觉得……”
    “不但能做,而且必须做。”
    赵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婉清,你知道我现在在搞什么吗?”
    “听妈说了点,好像是个很大的工程?”
    赵四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目標是造出咱们自己的微处理器,造出晶片,造出计算机的心臟。”
    苏婉清怔住了。
    她知道丈夫在做大事,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但这跟你说的医疗系统有什么关係?”她问。
    “关係大了。”
    赵四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身体前倾,“晶片造出来,不是为了放在博物馆展览的,是要用的。”
    “用在哪儿?工具机数控是方向,教育普及是方向,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方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民生。医疗,就是民生里最重的那一块。”
    苏婉清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的见闻来得正好。”
    赵四继续说,语速快了些,“现在刚起步,我们在设计晶片的时候,不能闭门造车,得想著它將来要用在什么地方。”
    “医疗信息系统,就是一个绝佳的应用场景。”
    “可我们的晶片……”苏婉清迟疑,“不是还没造出来吗?”
    “所以要同步。”赵四敲了敲桌子,“晶片设计和应用场景设计要同步进行。你们医疗系统需要什么样的计算能力?多大的存储空间?多快的响应速度?这些需求反馈回来,能直接指导晶片的设计方向。”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反过来,晶片的能力边界在哪里?成本能做到多低?这些限制也会告诉你们,医疗信息系统该怎么设计才既先进又务实。这不是谁等谁的问题,是两条腿一起走路的问题。”
    苏婉清听懂了。她跟著站起来:“你的意思是……在748工程里,专门设一个医疗信息化的子课题?”
    “对。”赵四停下脚步,看著她,“你做牵头人。带著医疗系统的实际需求,跟我们的晶片设计团队、软体设计团队对接。他们要懂你们需要什么,你们也要懂他们能做什么。”
    “可我……”苏婉清有些犹豫,“我是医生,不懂计算机那些深奥的东西。”
    “不需要你懂晶片怎么造,也不需要你懂程序怎么写。”赵四走回来,握住她的手,“你需要懂的只有一件事。医生和病人需要什么。然后,把这些需求,用技术人员能听懂的话说出来。”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苏婉清低头看著那双属於工程师的手,又抬头看丈夫的眼睛。那里有信任,有期待,有一种她熟悉的、属於开拓者的光。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我试试。”
    “不是试试。”赵四笑了,笑得眼角泛起细纹,“是必须做成。婉清,你要做的这件事,可能比造晶片本身还重要。”
    “为什么?”
    “因为晶片是冰冷的硅片,但你们要做的系统,连接的是人命。”赵四的声音沉下来,“晶片失败了,我们可以重来。但医疗系统如果设计不好,可能耽误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这份责任,不比造晶片轻。”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那一夜,他们聊到很晚。
    苏婉清详细讲述她在国外看到的一切。那些笨重但已经在运转的机器,那些虽然简陋但已经在改变工作流程的系统,那些医生们既抱怨又依赖的矛盾心態。
    赵四则给她讲748工程的进展,讲刚刚匯聚起来的那些人,讲他们面临的困难和可能的前景。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具体的应用场景。”赵四说,“你提的这个医疗信息系统,正好补上了这块拼图。有了具体的目標,大家干起来才有方向,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苏婉清问得实在。
    “先写个方案。”赵四想了想,“不用太复杂,就写三部分:第一,你现在手头的工作里,哪些环节最耗时、最易错?第二,如果有一个理想的计算机辅助系统,你希望它帮你解决什么问题?第三,基於咱们现有的条件,第一步能做什么?”
    “第一步……”苏婉清沉吟,“病歷数位化可能太难了,光是汉字输入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赵四引导她,“比如药品库存管理?病人基本信息登记?或者……你们医院不是经常要统计各种疾病的发病率吗?这些数据现在怎么统计?”
    “全是手工。”苏婉清苦笑,“各科室报上来,我们几个人打算盘匯总,一次季报要做半个月。”
    “那这就是切入点。”赵四一拍桌子,“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录入和统计程序,用咱们现有的计算机,哪怕慢一点,能把人从打算盘里解放出来,就是胜利。”
    苏婉清眼睛亮了:“这个能做到?”
    “能。”赵四肯定地说,“而且正好,可以让晶片设计团队看看,实际的医疗数据是什么样子的,他们对『数字』会有更直观的感受。”
    两人越聊越深入,桌上的茶杯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亮了。”苏婉清看了眼窗外,惊讶道,“我们聊了一整夜?”
    “是啊。”赵四也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欞,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斑,“但这一夜,值。”
    苏婉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我今天就去医院,找几个同事聊聊,听听他们的想法。”
    “別急。”赵四按住她,“你先睡会儿,倒倒时差。这事儿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我睡不著。”苏婉清摇头,眼里有光在跳动,“心里装著事儿,躺下也闭不上眼。不如现在就去,趁著那股劲儿还在。”
    赵四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呀,跟我一个脾气。”
    “不然怎么能过到一块儿?”苏婉清也笑,边笑边解围裙,“我煮点粥,吃了就去医院。你呢?”
    “我去气象站。”赵四说,“把昨晚咱们聊的这些,跟团队通个气。医疗信息系统这个子课题,得儘快立起来。”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但两人吃得格外香。
    饭后,苏婉清换了身衣服,匆匆出了门。赵四站在院门口,看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推著自行车往气象站去。
    清晨的北京胡同已经开始甦醒,有早起生炉子的,有挑著担子卖豆浆油条的,有骑著自行车赶著上班的。这些鲜活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让赵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们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些平凡而真实的生活吗?
    到了气象站,陈启明他们已经到了。几个年轻人围在一张图纸前爭论著什么,见赵四进来,都抬起头。
    “赵总工,早。”
    “早。”赵四放下包,直接走到他们中间,“有个新情况,跟大家通个气。”
    他简明扼要地讲了苏婉清的见闻和医疗信息系统的构想。讲的时候,他注意观察著每个人的表情。陈启明若有所思,林雪眼睛发亮,张卫东已经摸出本子开始记了。
    “所以,”赵四最后说,“咱们748工程,要正式设立一个医疗信息化的应用示范子课题。苏婉清医生牵头,从需求端给咱们反馈。这对晶片设计、软体开发,都是最直接的指导。”
    “太好了!”林雪第一个说,“我们搞工艺的,最怕的就是闭门造车。知道晶片要用在什么地方,我们调参数都有方向。”
    陈启明点头:“指令集设计也得考虑应用场景。如果主要是做数据统计和查询,那对浮点运算的要求就不高,但对整数处理和存储访问的效率要求就很高。”
    “软体工具这边更需要。”张卫东接话,“医疗数据有什么特点?要怎么存储、怎么检索?这些需求会直接决定我们开发什么类型的资料库管理系统。”
    看著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赵四心里那点忐忑慢慢消散了。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不是机械执行命令的螺丝钉,而是能思考、能应变、能把技术和实际需求结合起来的人。
    “那这样,”他拍拍手,“今天下午,苏医生会过来一趟,跟大家开个对接会。她把医疗系统的实际需求带过来,你们把技术的可能性和限制讲清楚。咱们第一次碰撞,不要求出多么完善的方案,先互相听懂,就是胜利。”
    “明白!”
    “对了,”赵四想起什么,“周明、吴晓芸他们呢?”
    “在隔壁调试设备。”陈启明说,“要叫他们过来吗?”
    “叫上,都听听。”赵四说,“晶片最终是要用在实处的,让他们早点接触实际应用,没坏处。”
    一整天,气象站里都瀰漫著一种新的兴奋。
    医疗信息系统这个概念的引入,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扩散到每个角落。搞电路的在討论医疗设备可能需要什么样的接口,搞软体的在设想病歷资料库该怎么设计,连刚加入的杨振华都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试图把医疗诊断的逻辑形式化成算法模型。
    下午两点,苏婉清准时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两个同事。一个是在医院管药房的老药师,一个是负责统计工作的年轻干事。三个人都穿著白大褂,在医院和研究所之间奔波,衣服上还沾著消毒水的味道。
    “这位是李师傅,管了我们医院药房二十年。”苏婉清介绍,“这位是小王,统计工作的一把好手。”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直接进入正题。
    没有客套,没有空话,苏婉清让李师傅和小王直接讲他们工作中最头疼的问题。
    李师傅先开口,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俺最头疼的就是盘点。药房三千多种药,每种药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全得靠记帐本。月底盘点,俺得带著三个人,点三天。就这样,还老对不上帐。”
    “为什么对不上?”陈启明问得仔细。
    “原因多了。”李师傅掰著手指头,“有人领药忘了登记,有药过期了没及时下帐,有相似药名记混了……人脑嘛,总会出错。”
    “如果有个系统,”苏婉清接过话,“每种药入库的时候扫一下,出库的时候扫一下,库存自动计算,月底一键生成报表,能省多少事?”
    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有光。
    小王接著说他的苦恼:“我管全院疾病统计。三十多个科室,每月报上来一堆表格,我得一张张核对、匯总。光是把数字从表格里抄到总表上,就要一个礼拜。要是哪个科室填错了,还得打回去重来,更耽误时间。”
    “如果各科室直接在计算机上录入数据,”林雪思考著,“系统自动校验格式,自动匯总,是不是……”
    “那就太好了!”小王激动地说,“能省下一大半时间,而且不容易出错。”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技术人员问得很细:一种药有多少信息需要记录?疾病统计要统计哪些指標?数据录入的频率是多少?查询的需求有哪些?
    医疗工作者答得很实:药品要记录批號、有效期、库存量;统计要分科室、分病种、分年龄段;数据每天都要更新;最常查的是某种药还有多少、某个病种这月收治了多少人……
    赵四坐在角落里,听著这场跨越领域的对话,心里涌动著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技术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俯下身来,倾听最真实的需求;需求也不再是模糊的愿望,而是转化成具体的技术指標。
    会议结束时,天又快黑了。
    苏婉清和同事要赶回医院值夜班,匆匆走了。年轻人却都没散,围著会议记录热烈討论著。
    “所以第一步,咱们可以先做个药房管理系统原型。”陈启明总结,“需求明確,技术难度適中,做出来马上能用。”
    “我负责资料库设计。”张卫东主动请缨。
    “我配合硬体接口。”林雪说。
    “算法优化这块我可以试试。”杨振华推了推眼镜。
    赵四听著,没有插话。
    他看著这些年轻人脸上兴奋的光,看著他们在黑板上写满公式和框图,看著他们为一个具体的问题爭得面红耳赤又忽然达成共识。
    窗外,夜幕降临,气象站院子里那盏灯又亮了。
    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年轻而专注的脸上。
    这一刻,赵四忽然无比確信。
    火种已经点燃了。
    而这火,正在以他想像不到的速度,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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