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扫盲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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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在山路上盘旋了两个小时,终於,前方山谷里出现了一片红砖房的屋顶。
    炊烟裊裊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淡青色的烟柱。
    更远处,能看到更高的山,山顶还积著一点残雪,在蓝天下白得耀眼。
    “到了!”小刘按了按喇叭。
    生活区还是老样子,但又有些不同。
    土路铺了一层碎石,走起来不那么泥泞了。
    房子外墙新刷了石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食堂门口的黑板报换成了彩色粉笔写的,標题是“欢迎赵明同志回家”。
    马书记等在办公室门口,比六年前更瘦。
    看见赵四下车,步子迈得又快又急,那条伤腿似乎也不那么跛了。
    “赵工!真是你!”
    老人握住赵四的手,握得很紧,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接到通知我还不信!你说你这……你这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有点红。
    “马书记,我回来了。”赵四也用力握了握。
    “回来好,回来好!”马书记抹了把眼睛,“走,先去学校!孩子们都等著呢!”
    学校在生活区最里面,是几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操场依然是泥土地,但平整过了,画了白线。
    教室的窗户换成了玻璃的,擦得透亮。
    墙根下种了一排向日葵,刚长出嫩绿的叶子。
    五台计算机搬进最大的教室。
    课桌拼成工作檯,电源线从窗口拉进来,接了临时布置的插排。
    孩子们挤在门口,踮著脚,扒著窗台,眼睛睁得圆圆的,盯著那些绿色的“铁柜子”。
    赵四走到讲台前。
    黑板是新换的,墨绿色,很平整。
    他拿起粉笔,没写复杂的术语,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左边画了个工具机,右边画了台计算机。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你们很多人见过父母开工具机,车零件,对不对?”
    孩子们点头。
    有的小声说“我爸爸是八级车工”,有的说“我妈妈会看图纸”。
    “工具机是人手的延伸,让我们能加工出精密的零件。”
    赵四指著计算机,“而这个,是人脑的延伸。它能帮我们计算、设计、处理信息。”
    他走到一台计算机前,开机。
    风扇转动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屏幕亮起,跳出绿色的光標。
    “它用一种特殊的语言。”
    赵四在黑板写下0和1,“只有两个数字。但就像乐谱只有七个音符,却能写出无数首曲子一样,0和1能表达所有的信息。”
    他敲击键盘,输入一行命令:10 print “曙光”。
    运行。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曙光。
    孩子们“哇”了一声。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老师,它能写我的名字吗?”
    “能。”赵四让她坐到机器前,教她敲键盘。
    小姑娘的手指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出:
    20 print “我叫王小花”。
    运行。
    “我叫王小花”出现在屏幕上。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接下来的时间,孩子们轮流上来,让计算机列印自己的名字,列印“我爱祖国”,列印“我要当科学家”。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著,混合著孩子们兴奋的低语和笑声。
    马书记站在教室后门,看著这一切,久久没说话。
    等赵四走过来,老人才轻声说:“赵工,这些孩子……他们的父母,很多是你当年的同事。”
    “有的还在山里厂子里,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
    赵四点点头。
    他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三线建设这些年,有过事故,有过疾病,有人把命留在了这片山里。
    “但现在他们能看到这个。”
    马书记指著那些发亮的屏幕,“能看到比工具机更先进的东西。你给他们……打开了一扇窗。”
    “窗本来就开著。”赵四说,“我们只是把光引进来。”
    下午给老师们培训时,来了二十多人。
    有年轻的师范毕业生,也有头髮花白的老教师。
    赵四注意到,有两位老师他认识,是当年生活区的职工子弟,如今师范毕业回来了。
    “赵叔叔。”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靦腆地打招呼。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兵,我爸是钳工刘师傅……”
    “记得。”赵四说,“你爸车那根曲轴,废了三根料才车成。”
    “你那时趴在车间窗户上看,说长大了也要当钳工。”
    小兵笑了:“我没当钳工,当了老师。但我爸说,都一样,都是建设国家。”
    培训从最基本的开始。
    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输入命令,怎么保存程序。
    赵四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演示两遍。
    老教师们戴著老花镜,认真做笔记,年轻的则直接上机操作。
    那位姓吴的老数学老师,头髮全白了,手有些抖,但学得最认真。
    当他自己编了一个小程序,让计算机生成一百道加减法题时,他盯著印表机吐出的纸张,看了很久。
    “这要是手写……”他喃喃道,“得写大半节课。还要检查有没有抄错题。”
    “省下的时间,可以多辅导几个孩子。”赵四说。
    吴老师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赵同志,您说……这些机器,以后会不会代替老师?”
    “不会。”赵四回答得很肯定,“机器能出题,能判卷,但它不知道哪个孩子今天心情不好,不知道哪个孩子需要一句鼓励。老师的作用,机器永远代替不了。”
    老人鬆了口气,点点头。
    培训持续到天黑。
    结束时,赵四把教材和资料发给大家,又留了通讯地址和电话:
    “遇到问题,隨时联繫。我们定期会有人来回访,送新的资料,解决困难。”
    马书记送赵四到生活区门口时,已是星斗满天。
    山里的夜晚很静,能听到远处溪流的水声,还有不知名的虫鸣。
    生活区的灯火稀稀落落,但每一盏都温暖。
    “赵工,”马书记握著他的手,“这次回来,能多住几天吗?”
    “明天就得走。”赵四说,“北京还有工作。”
    “但这些计算机会留下,教材会留下,联繫渠道也会留下。以后……我还会再来的。”
    老人用力点头,手有些抖:“好,好。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吉普车发动了。
    赵四坐在车里,回头望去。
    生活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
    更远处,是黑黝黝的群山轮廓,沉默,厚重,像这个国家的脊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初到“曙光”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年轻,满腔热血,觉得能在深山里干一辈子。
    现在他知道了,一辈子太短,能做的事有限。
    但有限的事,如果做对了,就能像种子一样,落进土里,生根,发芽,长成树,再结出新的种子。
    这些计算机,这些教材,这些孩子眼里刚刚点燃的好奇。
    就是种子。
    车在夜色中驶离生活区。
    山路蜿蜒,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再前面,又是黑暗。
    但赵四知道,黑暗不可怕。
    因为只要有一颗星亮著,就能指引方向;只要有一盏灯点著,就能温暖一方。
    而他们这些年做的,就是点亮星星,点亮灯。
    一代人,接著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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