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7章 都在找活路,找救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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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平靠在窑洞最外侧,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著《红与黑》的书角,晓霞追著姐夫问东问西时,他无意识的翻书。
    他倒是想插句话,可嘴张了张,竟不知从何问起——他只知道双水村的神仙山,知道原西县的旱情,知道书里的於连,却不知道更宽广的外面的世界竟这般复杂,那些名词,那些局势,於他而言,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眼里茫然的飘著字,耳朵却把那些话都收了去,姐夫先前还说“报纸是窗纸,捅破了才见真山”,
    另一边润生不怎关心这些伤脑筋的思想碰撞,就趴在堂屋的桌旁,翻著王满银带回的机械书,书页上画著车床的结构图,还有王满银写的小字註解,他看得眼睛发亮,手指在图上跟著描,嘴里小声念著“齿轮、传动轴”。
    田晓霞问王满银,声音轻却坚定:“姐夫,我还有个问题。国外的资本主义,看著那么先进,工厂多,日子好像也宽裕,咱国家为啥不学他们的制度?”
    这话题有些敏感了,润生也停下翻书的手,凑了过来,少平也合上书,抬眼看向姐夫。
    王满银收敛了笑容,表情看上去比较沉重。
    “从1840年到1949年,一百年,咱中国的人,没一个閒著的,都在找活路,找救国的路。”
    他的手指在炕沿上划了一道,“地主家的读书人,说学洋人的技术就能强,搞洋务运动,造枪炮,开工厂,可最后呢?甲午海战,一炮就轰碎了。农民们凭著一身硬气,太平天国,义和团,拿著锄头大刀跟洋人拼,可还是败了,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顿了顿,拿起炕沿的火柴,划亮了,却没点菸,看著火苗燃尽,才又说:“那些留过洋的资產阶级,学西方的革命,搞戊戌变法,闹辛亥革命,建了中华民国,可到头来,还是军阀混战,天下大乱,老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还有无產阶级,还有党。”王满银的声音更深沉了些,“五四运动,喊著民主科学,抗日的时候,八路军在塬上打游击,解放战爭,老百姓推著小车送粮食,一步一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拼了命,才打出了新中国。”
    他抬眼,看向晓霞、润生和少平,三个年轻人的眼睛,都透著明亮,“这一百年,啥路都走了,啥政体都试了,不是咱不想学,是学了没用,那些路,不適合咱这块土地,不適合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只有党,才能救中国,这不是口號,是这一百年的血和泪熬出来的理。”王满银把烟放在炕沿,
    “咱也不是不看人家的好,人家的工厂先进,技术好,咱可以学,可学的是技术,不是根。咱的根,在这黄土里,在老百姓的炕头上,在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人心里。”
    “还有,咱中国的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民族的脊樑。”他的声音扬了些,“造枪炮的匠人,种庄稼的老农,教书的先生,打仗的士兵,还有现在工厂里的工人,公社里的社员,都是脊樑。靠著这些脊樑,咱才能把这国家撑起来,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姐夫的这些话,直到走到街上,才让田晓霞回过味来,她无忘识的问著田润生。
    润生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姐夫是这么说的。还说……只有党能救中国。”他顿了顿,又憨憨地补了一句,“在村子里,少平的二爸,总是喊著“感谢党”,大概大人们应该都明白这个理……。”
    “我大也是这个意思!。”晓霞接口,语气却有些飘忽,“可我爹说的,和姐夫说的……味道不一样。”
    她重新迈开步子,润生赶紧跟上。“我爹说的,是结果,是文件上的话,是道理。姐夫说的……是过程,带著血痂和泥巴味儿的艰难……。”
    润生似懂非懂,但他感受到了晓霞那种澎湃的思绪。
    他想了想,换了个自己能聊的话题:“姐夫应承暑假带我去工厂看机器呢,还能上手试试。少平说,那些图纸看著头疼,我倒觉得有意思,齿轮咬齿轮,连杆带活塞,都是有定数的,比琢磨那些……那些虚头巴脑的主义实在。”
    晓霞听了,侧过脸看了润生一眼,忽然笑了:“你呀,怎么到了初中,就喜欢上机械上的东西……。不过也好,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想起少平今晚坐在炕沿上,捧著那本卷了边的《红与黑》,眼神却总往他们这边瞟,想插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少平怕是还得在他的『於连』里再憋屈一阵子。”
    前面拐过一个弯,就是县委家属院所在的巷子了。巷口比大街上亮一些,尽头院门口掛著一盏度数更大的灯泡,像只警惕的眼睛。
    一个披著旧军大衣的治安员揣著手,靠在墙根阴影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认出是田主任家的闺女和他家的侄子,便又低下头,含糊地嘟囔了句:“回啦?不早了。”
    “哎,就回。”润生应了一声。
    进了家属院,润生朝晓霞摆摆手:“快点,走个路都能走神……,魔怔了。”
    晓霞点点头,快了几步,她家四孔联窑院坝里,透出朦朧的光。
    两人进了院坝,又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菸草和旧书报的气味扑面而来。
    田福军还没睡,正披著外套坐在小饭桌旁,就著一盏檯灯看材料。桌上摊著几张报表,旁边放著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
    “二爸”
    “爸。”
    润生和晓霞同时叫了一声,润生快步返回自己和晓晨住的窑洞。
    而田晓霞则把书包放在桌边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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