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 章 问问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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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日头开始西斜,但还是晒得县初中的土操场白晃晃一片,浮尘在热浪里打著旋儿。
    放学的铃声是那种手摇的铜铃,“叮铃铃”一响,各个窑洞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木凳脚摩擦土地的嘈杂声、迫不及待的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混作一团。学生们像决了堤的洪水,乌央乌央地涌出教室。
    孙少平和田润生是最后走出教室的。少平把桌上的书本仔细收进帆布书包,书包带子的最边上,还夹著一本边角卷得厉害的《红与黑》。
    於连·索雷尔那双“像火一样燃烧”的眼睛,还有他最后在监狱里那些关於“真实”和“偽善”的独白,还在他脑子里打著转。
    旁边的田润生早已收拾停当,正站在过道上等他,门口的人流逐渐稀疏。
    “磨蹭啥呀,少平!”润生喊了他一声。
    两人並肩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墙壁上粉刷的“教育为无產阶级政治服务”標语,在斜照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陈旧。刚踏进操场的阳光里,燥热便扑面而来,少平眯了眯眼,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这天,真能把人晒出油来。”润生扯了扯汗衫的领口,嘟囔道。
    操场上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些不急著回家的,三三两两聚在仅有的几棵老槐树的荫凉里。
    就在操场中央靠近单槓的地方,少平一眼看见了田晓霞。她正和两三个要好的女同学说著什么,手臂挥动著,神情激动,像只嘰嘰喳喳的燕子。她今天穿著件碎花短袖衬衫,扎在军绿色的裤子里,衬得身姿格外挺拔。
    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田晓霞转过头,朝这边望来。看见少平和润生,她眼睛一亮,飞快地对女伴说了几句,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了过来,脑后的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少平!润生!”她跑到跟前,气息还有些急促,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刚才说话激动的,“正说去找你们呢!”
    “啥事啊,晓霞?”润生问。
    田晓霞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少平脸上,带著一种熟稔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儿去姐夫家,我都有三四天没见虎蛋了,怪想的。今天回去也没啥事儿,去你那玩会儿。”
    少平心里微微一跳,一股小小的雀跃在胸腔里漾开。自从住进姐夫家那间属於他的独立西窑,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晓霞和润生就成了那儿的常客。
    只有在那个不大、却自在的窑洞里,许多有些“离经叛道”的话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他喜欢和晓霞畅聊的感觉,思想的碰撞,观点的交锋,像沉闷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股凉风。
    “成啊,有啥不成的。”少平压下那点情绪,平静地点点头,“我姐昨天还念叨,说晓霞有些日子没来了。”
    “就是嘛!”田晓霞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走走走,別磨蹭了!”
    三人便离开操场,走出校门,沿著县城那条主街往工业局家属院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砖瓦房投下短短的阴影,卖冰棍的老太太躲在阴凉处,有气无力地吆喝一声。偶尔驶过的吉普车捲起一股呛人的尘土。
    路上,话头自然而然就扯开了。润生说起学校各班最近要搞“学农支农”活动,可能要去附近公社帮著担水浇地,愁眉苦脸地抱怨:“我这肩膀,怕是扛不了几趟就得歇菜。”
    “听说是去城关公社靠塬边那几个队,”晓霞说,眉头微微蹙起,“我前几天听我爸回来说,那边墒情最差,玉米叶子都能点著火。不过我们去也就是个形式,学生娃能挑几担水?杯水车薪。”
    她的语气里带著清晰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形式”的不以为然。
    少平点点头,接话道:“就算是形式也得走,至少是个態度。就像《红与黑》里写的,有时候人得先活在『表象』里,才能慢慢接近一点『真实』。”他又想起了於连。
    “你在学校也敢看那书?没被別人发现?”晓霞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著他,“看出啥新名堂了没?那个於连,我总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为了往上爬,啥手段都用。”
    “我小心得很……”少平声音小了些,有种地下工作者的兴奋劲,“今天看到他在监狱里那段。他好像突然把很多东西都看透了,那些他曾经拼命追求的贵族头衔、上流社会的认可,忽然都变得虚妄了。他在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那是小说……,有些不切实际。”润生插嘴,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努力跟上话题,“咱现实是,天旱得厉害,地里的庄稼等不起。社员们为抢水,怕得忙到后半夜。”以前在村里,这种事可没少碰到过。
    晓霞没有接润生关於旱情的话,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少平说的“真实”上:“所以说,环境会扭曲人?如果於连生在一个公平点的社会,他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费尽心机,活得也能更『真实』些?”
    她的话锋总是很自然地就从文学跳转到对现实结构的质疑上。
    少平沉吟著,没有立刻回答。三人走过供销社门口,墙上用白灰刷著巨大的“农业学大寨”標语,在烈日下有些斑驳。
    街角有几个老汉蹲在阴凉里,吧嗒著旱菸,愁眉苦脸地议论著这场没完没了的旱灾。
    “也不全是环境,”少平慢慢说,“书里也写了他自己的选择。就像咱现在,天旱是环境,但怎么活,是自己选的。姐夫以前在村里,环境也不好,可他带著大伙折腾副业,不也蹚出一条路?”
    提到王满银,晓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刚才討论文学和旱情时那种略带沉鬱的思辨神情,被一种混合著好奇与期待的兴奋取代了。
    “对了,今天去,正好有个大事要问姐夫!”她语气雀跃起来,“就是今上午给你们看的《人民日报》,越南和平协定签了,美军要撤!还有,二月份基辛格又来访问!我得问问姐夫,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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