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白虎岭,白骨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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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四年,秋,气爽高上。
    白虎岭。
    此岭地势险峻,山石皆呈惨白之色,远远望去如巨虎匍匐。
    走近了才发现,白色並非岩石本色,而是遍地白骨堆积而成。
    人骨、马骨、兵器残骸,层层叠叠,不知累积了多少年月。
    “师父……这地方……”猪八戒声音发颤,钉耙都握不稳了。
    不得不慌,这里是下界,特別是南瞻部洲到西牛贺洲这段缓衝地,各种事情都可能发生。
    一旁沙悟净蹲下身,捡起半块破碎的盾牌。
    盾上铜锈斑斑,仍能辨认出秦字。
    “是古战场。”
    他沉声道:“看这些兵器形制,有秦戈、汉戟、以及商刀……
    这里至少打过数十朝大战。”
    玄奘下马,走到一堆白骨前,合十诵经。
    白骨堆中,一具具骷髏保持著死前的姿势。
    有的持戈前刺,有的抱头蜷缩,有的与敌人骨骼纠缠在一起,同归於尽。
    “南无阿弥陀佛。”
    玄奘眼中含泪,道:“此地怨气之重,贫僧前所未见。”
    孙悟空化身用火眼金睛,扫视整座山岭,脸色逐渐凝重,说道:“不止怨气……还有阵法。
    这白虎岭被人布下了锁魂阵,这些战死者的魂魄,被困在此地。
    不得超生,已经……化了。”
    “化了?”猪八戒不解闻言,眼眸闪过一丝警惕。
    他心里暗道:“转世后,记忆越来越模糊了,今生的修炼不断磨灭前世的事。
    “怨气凝聚,化为妖物。”
    孙悟空化身指向岭中深处,神情严肃,认真说道:“那里有个东西,正在吸收这些怨气成长。
    恐怕……就是这一难的正主了。”
    三十里外,山巔。
    陈江等人也在观察白虎岭。
    江流儿正以玉简记录地形,青牛忽然低哞一声,前蹄不安地踏地。
    “青牛你也感觉到了?”
    陈江眼眸闪过薪火,看透山岭本质,说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战场,是有人刻意选择的养尸地。”
    薪火映照下,白虎岭地底,显现出纵横交错的阵纹。
    阵眼处,埋著九面黑色旗幡,每面旗上都绣著狰狞鬼面。
    “九幽锁魂幡……”
    陈江咬牙切齿,说道:“西王母的手笔。
    怎么哪哪都有她!!
    她选此地为古战场,布下锁魂阵,让歷代战死者魂魄无法超生,怨气累积千年。
    然后……养出一具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孙悟空真身好奇问道。
    “万骨之精,千魂之聚。”
    陈江神情严肃,脑海中快速瀏览了从火云洞得来的信息。
    他沉声道:“这种妖物成型,需三个条件:一是足够多的新鲜尸骨,二是极重的怨气,三是有大能者以秘法催生。
    西王母选了白虎岭,每当人间战乱,此地必吸引杀戮之气匯聚,尸骨不断牵引过来累积……”
    他顿了顿,说道:“算算时间,远的不说。
    近来从春秋战国至今,此地至少发生过十七场大战。
    长平之战、楚汉之爭、三国混战、五胡乱华……
    每次大战,都是白骨夫人成长的养分。”
    哮天犬闻言,眼眸闪过一丝警惕,低吼:“少爷,那现在这妖物……”
    “已经成了。”
    陈江望向岭中,平静说道:“而且西王母肯定给了她指令。
    杀玄奘,或者至少……离间取经队伍。”
    取经队伍,继续前行。
    刚过一处山口,前方忽然出现个年轻村姑,挎著竹篮,怯生生地望著他们。
    “几位长老……可曾看见我爹爹?”
    村姑眼中含泪,可怜巴巴说道:“我爹爹上山砍柴,一天未归……”
    玄奘正要答话,孙悟空化身一步上前,金箍棒已抵在村姑咽喉,道:“妖孽,现形吧!”
    村姑见状大惊,惊恐道:“长老何出此言?
    小女子……”
    话未说完,
    金箍棒已砸下!
    村姑惨叫一声,化作一具白骨倒地。
    竹篮打翻,里面滚出的不是饭菜,而是蛆虫碎石。
    “悟空!”
    这时,玄奘脸色难看,怒道:“你怎可滥杀无辜!”
    “玄奘,那是妖怪!”
    孙悟空化身指著白骨,认真说道:“你看这骨头,死了至少十年,怎么会是活人?”
    玄奘闻言,立刻细看,果然白骨陈旧,绝非新死之人。
    他心中仍有不忍,小声嘀咕:“纵是妖怪,也该先问明缘由……”
    孙悟空化身翻翻白眼,撇撇嘴,完全一副无语样子。
    隨即,队伍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
    他们见个老妇人拄拐而来,哭喊著:“女儿啊!我的女儿啊!
    谁看见我女儿了?”
    猪八戒眼眸闪过一丝迷茫,低声道:“师父,这老婆婆……”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一扫,冷笑:“还是那妖怪!”
    不由分说,又一棒打下。
    老妇人化作白骨,拐杖落地,竟是根人腿骨。
    玄奘这次真的怒了,道:“悟空!
    纵是妖怪变化,也该问清来由!
    你这般滥杀,与妖魔何异!”
    “玄奘,这妖怪在戏耍我们!”
    孙悟空化身不悦喝道:“她变化三次,就是要离间我们师徒!”
    “三次?”
    沙悟净闻言瞬间警觉,说道:“还有一次。”
    话音未落,
    前方又出现个白髮老翁,颤巍巍指著孙悟空化身,怒道:“恶僧!你杀我妻女,老夫跟你拼了!”
    老翁扑来,孙悟空化身正要动手,玄奘忽然挡在中间,说道:“住手!”
    金箍棒——停在玄奘头顶三寸。
    “玄奘!!”孙悟空化身急收力道,反震得自己手臂发麻,眼眸多了一抹不满。
    玄奘转身直视老翁,道:“老施主,贫僧徒儿或有鲁莽,但你说他杀你妻女……
    可否告知,你妻女何时上的山?
    穿的什么衣服?
    带的什么东西?”
    老翁闻言一愣,支吾道:“今早……穿蓝布衣……带饭篮……”
    “今早?”
    玄奘眼眸微眯,指著地上第一具白骨,说道:“这具尸骨,死了至少十年。
    你妻女若是今早上山,怎会是这具骨头?
    骗人都不会!”
    老翁闻言,脸色大变。
    玄奘见状,继续道:“更何况,此山白骨遍地,荒无人烟。
    你们一家三口,为何偏偏今日都上山?
    又为何都走散了?
    老施主,你究竟是谁?”
    老翁见状,面容扭曲,最终狂笑,道:“好个和尚!竟被你识破!”
    他身形变化,化作一具浑身冒著黑气的白骨精。
    正是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现出真身,並未攻击,反而跪在玄奘面前。
    “圣僧……救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猪八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说道,一度怀疑自己的大耳朵出问题。
    白骨夫人,或者说,那万千怨魂的集合体,抬起骷髏头,眼窝中跳动著幽蓝魂火,说道:
    “我本不是妖,是这白虎岭十七场大战中,所有战死將士的怨魂凝聚。
    我们死於刀兵,魂不得安,尸不得葬。
    西王母来此布下锁魂阵,將我们困在此地千年。”
    她声音悽厉,是千万个声音的重叠:
    “她说,只要我们帮她做一件事——离间取经队伍,最好杀了取经人——就放我们超生。
    但我们不愿……我们已死於战乱,怎能再害他人?”
    玄奘闻言,神情动容,说道:“那刚才三次变化……”
    “是被逼的。”
    白骨夫人神情露出痛苦,说道:“锁魂阵中有九幽之火,每日子午二时焚烧魂魄。
    西王母说,若不听令,就让我们永世受焚魂之苦。
    今日……今日已是极限。”
    她骷髏身躯上,果然有焦痕,魂火微弱。
    孙悟空化身收了金箍棒,皱眉道:“那你为何不早说?”
    “不能说。”
    白骨夫人神情悲伤,惨笑说道:“锁魂阵中有禁言咒,我若直接说出真相,立刻魂飞魄散。
    只能以变化试探,希望圣僧自己能看破……
    好在,圣僧看破了。”
    玄奘合十,说道:“施主受苦了。
    贫僧愿为你们超度。”
    “超度不了。”
    白骨夫人无奈摇头,说道:“锁魂阵不破,我们离不开白虎岭。
    而破阵……需要找到九面锁魂幡,同时毁去。”
    她看向岭中深处,认真说道:“九面幡埋在九个方位,有西王母的狼妖將看守。
    圣僧,你们快走吧,趁西王母还没亲自来……”
    话音未落,西方天际黑云滚滚!
    西王母的虚影再次显现,这次比前两次更加凝实,几乎接近真身三成实力。
    “白骨,你敢背叛我?”虚影声音冰冷。
    “我不是背叛,是终於……敢反抗了。”
    白骨夫人站起身,万千怨魂在她体內咆哮,怒道:“我们死於战乱,已是可怜。
    你还要利用我们,让我们永世不得超生……
    今日,就是魂飞魄散,我也不再为你所用!”
    她冲向虚影,魂火燃烧如炬!
    “找死!”西王母虚影一掌拍下。
    就在此时,
    九道金光从九个方向射来,正中白骨夫人与虚影之间。
    正是陈江出手!
    “西王母,你的戏该落幕了。”
    陈江从空中落下,山河印悬於头顶,道:“用战死將士的怨魂炼妖,你可还有半分上古正神的廉耻?
    你这是给你真身找麻烦。”
    “廉耻?”
    虚影嗤笑,道“陈江,你懂什么!
    这些魂魄本就是废物,我拿来用是他们的荣幸!
    倒是你,一次次坏我好事……”
    “那就坏到底。”
    陈江轻轻抬手,九道神纹从地底升起,正是他预先埋下的破阵符。
    九面锁魂幡,同时炸裂!
    锁魂阵破,白虎岭上万魂齐啸!
    无数幽蓝魂光从白骨中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片魂海。
    白骨夫人的身躯开始消散,她的声音却带著解脱:
    “圣僧……陈先生……谢谢你们。
    最后,请听我一言——
    西王母的真身,藏在瑶池深处的万魂棺中。
    她需要大量人道生魂修炼,所以……所以才会到处布阵养魂……”
    魂光彻底消散。
    万魂在空中盘旋,因千年怨气太重,无法自行往生。
    玄奘盘膝坐下,腕上虽无佛珠,十世修行的功德仍在。
    他开始诵念一种从未听过的经文——不是梵文佛经,而是古朴的中原雅言。
    那是上古先民,告慰战死者的祭文。
    隨著经文响起,万魂渐渐平静,怨气消散,化作点点星光,升入天际。
    西王母虚影见状,知道大势已去,恨恨道:“陈江,我们还没完!”
    虚影消散。
    当夜,白虎岭最高处。
    陈江站在累累白骨之上,望著星空,久久不语。
    一旁江流儿记录完毕,轻声道:“先生,此地的怨魂已超度。
    但……这样的战场,天下还有多少?”
    “很多。”
    陈江眼眸深邃,缓缓道:“近期的春秋战国五百年,楚汉相爭,三国乱世,五胡十六国,南北朝……
    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白骨铺路。
    而这些战场,大多成了怨魂聚集之地。”
    他转身,看向眾人,问道:“你们知道,人间最大的苦难是什么?”
    “饥荒?瘟疫?”猪八戒试探道。
    “是战爭。”
    陈江一字一顿,说道:“天灾死百人,瘟疫死千人,战爭……死万人,十万人,百万人。
    而这些战死的亡魂,往往被神佛利用,或是炼成法宝,或是养为妖物。
    或是……作为考验取经人的劫难。”
    孙悟空闻言,真身咬牙切齿,说道:“所以白骨精这一难,根本就是西王母设的局?”
    “不全是。
    白骨夫人是西王母养的,白虎岭这个劫难本身,是佛门设定的。
    如来要將八十一难遍布取经路,自然要选这种怨气衝天之地。
    既是考验,也是清理。”
    陈江露出苦笑,说道:“清理怨魂,成就功德。
    多讽刺?
    先让凡人互相残杀积累怨气,再让取经人来超度,成就一段佳话。
    那当初……为何要让人间起战乱?”
    无人能答。
    陈江举起山河印,这一次,他引动的不只是人族文明气运,还有刚才万魂超度时留下的愿力。
    那些將士死前最深的愿望:愿天下再无战乱。
    “今日,我在此立下第五条规矩——”
    印光冲天,映亮夜空。
    夜空中浮现无数虚影:披甲持戈的將士,扶老携幼的百姓,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野……
    “人间战祸,神佛不得挑拨、煽动、利用。
    凡借战爭收集生魂、炼製法宝、谋取香火者,为天地罪人,当受天谴!”
    规矩烙印在白虎岭地脉中,也烙印在天地法则的雏形里。
    从今往后,若有神佛再想如西王母这般养魂炼宝,就要先掂量掂量天谴之威。
    这就是陈江走西游路的意义,他要建立神纹规矩,刻录入这方天地中。
    山下营地,
    玄奘也一夜未眠。
    猪八戒呼嚕震天,沙悟净静坐守夜,白龙马闭目养神。
    只有孙悟空化身坐在玄奘身边。
    “师父,你在想什么?”
    玄奘望著篝火,轻声道:“悟空,你说我们取经,是为了什么?”
    “为了……弄清真相?”
    “是,但不全是。”
    玄奘神情复杂,缓缓道:“今日见白虎岭万魂,为师忽然明白。
    金蝉子尊者让我取经,不是让我去西天朝拜,是让我看清这世间苦难的根源。”
    他拨动已无珠的腕绳,说道:“战乱、饥荒、瘟疫、压迫……这些苦难背后,都有神佛的影子。
    他们或挑拨,或旁观,或利用。
    而取经人……本该是打破这循环的人。”
    孙悟空化身沉默片刻,道:“玄奘,你变了。”
    “是变了。
    从前的玄奘,只想取得真经,度化眾生。
    现在的玄奘想知道,真经能不能止战?
    能不能让百姓吃饱?
    能不能让白骨不再堆积如山?”
    他起身,望向西方,说道:“若不能,这经取来何用?
    若能,那这经……该是什么样子?”
    无人回答。
    玄奘心中已有答案。
    三十里外,陈江感受到玄奘的变化,微微一笑。
    “他终於真正觉醒了。”
    江流儿问:“先生,接下来是火焰山?”
    “不。
    白虎岭之后是碗子山波月洞,黄袍怪那一难。
    我们的故事……该有些不同了。”
    他看向西方,说道:“西王母连败三阵,真身又急需生魂,定会疯狂反扑。
    我猜她会在下一难亲自布局。
    可能不是黄袍怪,是更危险的存在。”
    “那我们要提前准备?”
    “要。”
    陈江神情自若,眼中闪过锐光,说道“而且,我要开始联络一些……盟友了。”
    夜色渐深。
    两支队伍都未眠。
    一支在思考人间苦难的根源,一支在筹划如何终结这根源。
    长安城中。
    李世民看著最新战报,突厥再次犯边。
    他放下奏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白虎岭位置。
    “白骨战场……歷代如此。
    朕的大唐,能否走出这个轮迴?”
    殿外秋风吹过,带著远方的血腥气。
    那是战爭的气息,千年未变。
    有些人,正试图改变它。
    可战爭,是问题最后解决的办法!
    无人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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