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宫庶与六哥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周志乾把空杯子递给马小五,马小五赶紧双手接住。
    “行。”
    就一个字。
    陈彦看著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马小五想跟上去,被陈国华一把拽住了胳膊。
    “让他自己待会儿。”陈国华低声说。
    马小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站在原地看著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公安局大门口。
    陈彦站在槐树下,点了一根烟。
    山城的雾又起来了,灰濛濛的,把远处的楼房轮廓都吞掉了。审讯室里那盏白炽灯大概还亮著,宫庶大概还坐在那把铁椅上,手銬掛在铁环上,一个人面对著一面空墙。
    他在想什么?
    想弥敦道那个经营了五年的据点,想被装进麻袋沉进海里的老钱,还是想那个叫郑耀先的人?
    陈彦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天上午之前,宫庶的心理防线会自己裂开。不是因为刑讯,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一整夜的沉默和一盏不会熄灭的白炽灯。
    一个人在绝对的安静里待得够久,脑子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往外涌。
    烟抽到一半,陈国华凑过来。
    “解放碑那边工地的事,今天还去不去看?”
    陈彦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去。审讯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让宫庶一个人待著。”
    他抬脚往院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小五一眼。
    “小五,你师父今晚住哪儿?”
    马小五愣了一下:“我带他回我家——”
    “別。”陈彦打断他,“给他安排公安局的招待所,单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他今晚需要一个人待著。”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小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彦转身走了。
    山城的雾越来越浓,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吉普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了一阵,渐渐远了。
    公安局地下二层,审讯室的铁门紧闭。
    白炽灯还亮著。
    宫庶一个人坐在铁椅上,手銬掛在桌面的铁环上,面前是一包没动过的大前门和一盒火柴。
    他盯著那包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被銬住的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那双深陷的眼睛。
    烟雾在白炽灯下面慢慢散开。
    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六哥……”
    没有人回答他。
    审讯室里只有白炽灯的电流声,和菸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
    ..........
    天没亮,山城的雾就从嘉陵江面上漫过来了。
    公安局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掛著一层湿漉漉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在地上的石板路面上,声音很轻,被雾气吞得乾乾净净。
    陈彦到公安局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他没进大楼,先绕到后院,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马小五早就等在那了,手里端著一个铝饭盒,热气从盒盖缝隙里冒出来。
    “你师父呢?”
    马小五往招待所方向指了一下:“一宿没睡。我去送早饭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灯还亮著,搪瓷缸子里的茶换了三回水。”
    陈彦没说话,接过马小五手里的饭盒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饭。山城公安局食堂的標准伙食。
    “给他换一份。”陈彦把饭盒盖上递迴去,“去外面的饭馆,让他们做一碗小面,多放辣子,再切二两滷牛肉,我付钱。”
    马小五愣了一下:“招待所食堂也有小面——”
    “我让你去你就去。”
    马小五不再废话,接了饭盒转身跑了。
    陈彦抬脚进了公安局大楼,直接下了地下二层。
    走廊里的灯管换了一根新的,比昨晚亮了不少,但潮气和霉味没变。看守的两名燕刀成员靠墙站著,见陈彦来了,微微侧身。
    “他动了没有?”陈彦问。
    左边那个摇头:“抽了五根烟。没说话,没睡。三点的时候喝了半杯凉水。”
    陈彦点了下头,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铁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
    宫庶还坐在那把铁椅上。
    姿势和昨晚临走的时候几乎一样——靠在椅背上,手銬掛在铁环上,两条腿伸直。桌上那包大前门少了五根,菸灰被他拢成一小堆,很整齐地堆在桌角。
    白炽灯照得他脸色发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过亮法不一样了。昨晚是绷著的那种亮,是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黑暗里竖起耳朵的那种警觉。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一种很乾净的亮,很安静,像是把什么东西想通了,或者说——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陈彦拉开铁门走进去。
    宫庶抬起头看他。
    “你倒是准时。”宫庶的声音比昨晚沙哑,嗓子里带著一夜没喝热水的乾涩。
    陈彦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想好了?”
    “什么想好了?”
    “该交代的。”
    宫庶看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低下头,用被銬住的手从烟盒里又摸了一根出来,划火柴的时候手很稳。
    “陈彦,”他叼著烟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陈彦没接话。
    “你让我在这坐一整夜,不审,不打,不骂,不来人问话。就一盏灯,一包烟,一面白墙。”宫庶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下打了个旋儿,“这一招比上刑狠多了。”
    “你是明白人。”
    “是,我是明白人。”宫庶把烟夹在手指之间,看著那截菸灰慢慢变长,“所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说。”
    “交代也好,不交代也好,我都是死。”宫庶抬起眼,“你昨晚说的对,山城解放前后那些事,够死三回的。刘三亮——你们的地下交通员,我杀的。陈秀芝——你们南岸支部的联络员,我安排人灭的口。还有那年的甘泉村——”
    他停了一下,菸灰终於掉了下来,落在铁桌上。
    “也是我乾的。”
    审讯室里很安静。
    陈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记本翻开著,钢笔悬在半空。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