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忆眠的消息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入夏夜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猛地从竹椅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眸子死死盯住陆川,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带著一丝尖锐的颤抖:
    “你怎会知道忆眠?!她在哪里?!她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將她平日里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击得粉碎。
    张忆眠,那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
    是她视若亲女的爱徒阿丑与寧雪眠在生命尽头託付的希望!
    是她漂泊三百年间,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的遗憾与愧疚!
    她一直以为,当年北境崩毁,道通骨魔肆虐,阿丑战死沙场,那个年仅十八岁、刚刚踏上修行路的孩子,绝无可能在那种炼狱般的环境中存活下来……
    这份未能守护好故人血脉的沉重枷锁,几乎成了她的心魔!
    此刻,骤然从最信任的故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而且听语气,忆眠似乎……尚在人间?!
    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她尘封的愧疚,也带来了巨大的衝击。
    陆川被夏夜这前所未有的失態惊得怔住,但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关切与深藏的痛楚,立刻明白了这个名叫“张忆眠”的孩子对夏夜意味著什么。
    他连忙示意夏夜坐下,亲自为她重新斟上一杯安神的灵茶,语气放缓,带著安抚的意味:
    “夏夜道友,稍安勿躁。你且听我慢慢道来……那孩子,她……还活著。”
    “还活著……”
    夏夜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確认,她缓缓坐回弟子重新扶起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一秒也未曾离开陆川的脸。
    陆川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悠远而带著一丝怜爱:
    “那大约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与几位道友在毗邻『万瘴林』的『落霞山脉』中,发现了一株即將成熟的『凝玉碧心草』。”
    “此草乃炼製『碧心丹』的主药,对稳固金丹、纯化灵力有奇效,对我们金丹修士而言,吸引力不言而喻。”
    “那日,为了这株灵草,我们几方人马在山谷中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就在我们即將动手爭夺之际,异变突生!”
    “万瘴林那终年不散的毒瘴边缘,空间一阵剧烈扭曲,紧接著,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之力拋出般,踉踉蹌蹌地跌了出来,正好落在我们与那株『凝玉碧心草』之间!”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女孩,衣衫襤褸不堪,满身污垢,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乾裂出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荆棘刮破的血痕和冻疮,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会熄灭。”
    “她怀中,却紧紧抱著一本残破的、似乎是用某种兽皮製成的笔记。”
    “我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就在这瞬间的停滯中,那女孩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抬头看了一眼那株散发著柔和碧光的『凝玉碧心草』,又看了看我们这些杀气腾腾的修士,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绝望。”
    “然后,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並非去抓灵草,而是扑向了灵草旁边一株不起眼的、散发著淡淡寧神清香的伴生草——『静心兰』。”
    “她这齣其不意的动作,反而打破了僵局。混战瞬间爆发!”
    “而我,因为距离她最近,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灵力护住了她,同时出手爭夺『凝玉碧心草』。最终,我凭藉沧澜宗的『分波定浪剑诀』抢先一步,击退对手,拿到了灵草。”
    “而其他几人见灵草已失,又將目光投向了那女孩,显然怀疑她身上有更多秘密。”
    “就在这时,那原本气息奄奄的女孩,眼中陡然闪过一抹凌厉!”
    “她竟以远超其身体状况的敏捷,抓起一把地上的尘土,混合著那株『静心兰』的汁液,用某种奇特的手法撒出!”
    “那粉尘並非攻击,却带著极强的致幻与扰乱灵力的效果,让那几个意图不轨的修士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幻觉!我趁机带著她和灵草,迅速脱离了战场。”
    陆川说到此处,脸上仍带著一丝后怕与惊嘆: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手並非法术,而是源自她母亲一脉的、某种结合了草药知识与精神力量的独特传承。”
    “而她之所以拼命想要那株『静心兰』,是因为它恰好能暂时压制她因为过度动用『梦璃灵根』力量而即將崩溃的精神海。”
    夏夜听著陆川的敘述,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的、遍体鳞伤的身影,在绝境中如何挣扎,如何运用母亲留下的微末传承保护自己。
    那片区域空间紊乱,接近凡尘与修仙界的壁垒。
    忆眠能凭藉凡尘极北的磁场风暴侥倖撕裂空间,逃入修仙界,这已不是运气好可以形容,简直是命运的奇蹟!
    “我们將她带回沧澜宗时,她已深度昏迷,高烧不退,口中一直含糊不清地囈语著『爹』、『娘』……还有『夏姨』……睡梦中常常惊悸哭喊,精神时好时坏,显然经歷了难以想像的创伤和刺激。”
    陆川的声音充满了怜惜。
    “夏姨……”听到这个熟悉的、带著孺慕之情的称呼,夏夜的泪水终於控制不住,盈满了眼眶,她强行偏过头,不让泪水滑落,声音沙哑地追问:
    “那她现在……她在哪里?可还安好?”
    这一次,她在心中立下誓言,纵然粉身碎骨,踏遍九天十地,也定要找到忆眠,护她周全,绝不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她在我沧澜宗修养了整整三年。”
    陆川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丝欣慰,
    “说来也奇,这孩子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伤势稍愈,她便展现出惊人的修行天赋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与担当。”
    “她体內的『梦璃灵根』极为特殊,不仅能入梦、感知吉凶,隨著修为提升,甚至能与草木精魄、乃至一些残存的天地意念进行浅层沟通。”
    “她似乎继承了其母的温婉与其父的坚韧,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很快便与宗门內的弟子们打成一片。”
    “她喜欢帮忙照料药园,那些灵植在她手下仿佛都格外有精神”
    “她也会在弟子们修炼遇到瓶颈时,用她独特的『梦引』之法,引导他们进入深层冥想,往往能收到奇效。”
    “宗门里的年轻弟子,无论男女,都亲切地称她为『忆眠师姐』或『眠丫头』。”
    “但是,”陆川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自一人时,我常常能看到她坐在后山的望月崖上,抱著那本兽皮笔记,望著北方发呆。”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会流露出与她活泼外表截然不同的、深沉的哀伤与思念。”
    “那本笔记,是她母亲寧雪眠留下的,记录著蜀山的剑法、药理,还有对女儿无尽的牵掛。”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父母与你的故事,知道蜀山的……
    这份沉重的过往,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幼小的心灵上。”
    “她表现出来的活泼,更像是一种不愿让关心她的人担心的偽装,一种努力活下去的坚强。”
    “她修行极为刻苦,甚至可以说拼命。”
    “五十年的时间,她从当初那个奄奄一息、毫无修为的凡童,一路突破,如今已是筑基初期巔峰,距离筑基中期仅有一步之遥!”
    “这等速度,在我沧澜宗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她主修的是我宗门的《沧浪诀》,但更多的心力,则放在了锤炼她那独特的『梦璃灵根』以及研习她母亲留下的医药传承上。”
    “她说,她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寻找真相,强大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不再重蹈覆辙。”
    陆川的描述,让张忆眠的形象在夏夜心中变得无比鲜活立体
    一个背负著血海深仇与沉重过往,却努力用开朗和坚强偽装自己,在修行路上拼命前行的少女。
    “她在宗门修养、修行了大约三十年后,”陆川继续道
    “隨著修为渐长,那份寻找真相、寻找『夏姨』的执念也越发强烈。”
    “她听宗门里一些年轻弟子说起过外界流传的、关於『粉发魔女夏夜』那些光怪陆离、真假参半的传说。”
    “我见她道心坚定,时机也已成熟,便不再隱瞒,將我所知道的、关於你的真实情况,以及你很可能在冰空王国一带活动的推断,告诉了她。”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著释然的笑容:
    “这孩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她便来向我辞行,態度坚决,说要去找你。我深知外界险恶,她虽有筑基修为,但经验不足,如何能放心?”
    夏夜浅笑,忆眠她一直都这样,想到什么就要做,谁也拦不住……
    “所以我便让我的师弟立岩陪同她一起前往。立岩性子沉稳可靠,修为也已至筑基后期,有他一路照应,我也能稍稍安心。”
    “立岩……”
    夏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当年她初临此界,在神罚之地边缘被沧澜宗发现时,跟在陆川身边的两名同门师弟师妹之一,是个话不多但眼神清正的青年。
    “他们去了哪里?目的地是?”
    “冰天都。”陆川给出了確切的答案
    “他们出发前往冰空王国的都城了。按照他们当初的计划和平常的赶路速度推算,若是路途没有遇到太大的意外和耽搁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冰天都,或者就在其周边区域了。”
    “冰天都!”
    夏夜再也无法安坐,霍然起身,带起一阵疾风。
    得知忆眠不仅活著,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身处她刚刚离开不久的冰天都,她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更强烈的担忧填满!
    冰天都虽是王国心臟,但新旧势力交替,暗流汹涌,旧贵族余孽、可能潜伏的天傀宗残党、乃至那位態度不明的霜华尊者……
    忆眠和立岩在那里,无异於羊入虎口!
    “陆川道友,此番恩情,夏夜永世不忘!待我寻回忆眠,妥善安置,定携她再上沧澜,与你共敘离情!”
    夏夜语气急促,却字字鏗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哎,夏夜道友,何至於此急切?纵是御剑,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陆川见她这就要走,连忙起身挽留。
    “一刻也等不了!”夏夜斩钉截铁地摇头,眼中是三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迫切光芒。
    她隨即用最简练的语言,將凡尘之地阿丑与寧雪眠的悲剧、蜀山的覆灭、通道子与道通的阴谋,以及那连她都感到棘手的“化神之毒”等前因后果,概要地告知了陆川,解释了张忆眠的身世和她为何必须立刻动身。
    陆川听完,神色彻底凝重起来,他完全理解了夏夜此刻的心情。
    “原来……那女孩,竟背负著如此血海深仇与坎坷身世……化神之毒……唉,既然如此,陆某便不再赘言。”
    “夏夜道友,一切小心!若有任何需要,沧澜宗上下,义不容辞!”
    “保重!”
    夏夜不再多言,对著陆川重重一抱拳,眼中是深深的感激与决绝。
    下一刻,她发间那枚看似普通的蝶形发卡【灵蝴之蝶】
    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粉色光华,將整个听竹小院映照得如梦似幻!
    她的身形在光芒中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继而分解、幻化,化作成千上万只灵动机敏、翼翅闪烁著梦幻粉光的灵蝶!
    蝶群发出一阵无声的清鸣,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粉色星河,又似一片逆流的霞光,轻盈而迅疾地穿过小院的竹帘,冲天而起!
    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渐渐淡去的粉色光痕,眨眼间便消失在沧澜宗连绵的翠色山峦与繚绕的云雾深处。
    陆川独自站在寂静下来的小院中,仰望著夏夜消失的天际,久久佇立。
    灵茶的余香尚未散尽,竹影在地上轻轻摇曳。
    最终,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带著无限感慨的笑容,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山风里:
    “夏夜道友……当真是一位……容顏不朽、情深义重、际遇如传奇般的奇女子啊……”
    而夏夜的心与魂,早已跨越了千山万水,飞向了那座她刚刚离开、此刻却承载了她全部牵掛的城池——冰天都。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