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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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淡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点皇上读不太懂的东西。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臣確实没有良策。那些想法,不过是閒时胡思乱想,当不得真。”
    皇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
    林淡这是打定主意不开口。
    可越是这样,皇上越想知道。能让林淡这样三缄其口的法子,得是多大的事?得得罪多少人?
    他想了想,忽然换了个方式:“那你告诉朕,你那『胡思乱想』,是怎么个想法?不用说出来,你就说……能不能行?”
    林淡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皇上的眼睛亮了。
    “能行?”
    林淡又点了点头。
    “有多大用?”
    林淡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皇上的眼睛更亮了。
    “能解燃眉之急?”
    林淡点头。
    “能一劳永逸?”
    林淡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皇上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语气里的急切怎么也藏不住:“那你告诉朕,为什么不能说?”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
    “陛下,”他轻声道,“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办的。得等时机。”
    “什么时机?”
    “时机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皇上被他这话堵得没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忍不住张开:“那你说,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
    林淡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皇上,落向窗外那一池春水。
    池水清凌凌的,锦鲤悠然游过。更远处,是春日里明媚的天光。
    皇上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转回头,看著林淡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些泄气。
    “林爱卿,”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
    林淡微微垂眸,没有否认。
    皇上嘆了口气。
    “朕知道,朕是急了。”他往后靠了靠,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自嘲,“可这事,朕不急不行啊。朝廷缺人,缺得厉害。商部、工部、户部,哪个衙门不喊缺人?地方上更別提,新政推行下去,处处都要人,处处都捉襟见肘。朕每日看著那些摺子,看著那些空缺的职位,看著那些等著补缺的衙门——朕急啊。”
    他顿了顿,看向林淡:“你是有法子的,朕知道。你不说,朕也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可你能不能告诉朕,你那法子,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用?”
    林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承煜和萧承焰都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久到窗外的锦鲤游过了一群又一群。
    他终於开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如今朝中,有多少官员是科举出身?有多少是恩荫入仕?有多少是捐纳得官?”
    皇上愣了愣,想了想,道:“科举出身的,约莫六成。恩荫的,两成。捐纳的,两成。”
    林淡点点头,又问:“那这些官员里,有多少是真正能做事的?有多少是尸位素餐的?有多少是靠著祖荫混日子的?”
    皇上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细想。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面镜子:“陛下,臣的法子,能让真正能做事的上去,让尸位素餐的下来。可这『上去』和『下来』,动的是谁的饭碗?是那些科举出身的,还是那些恩荫的,还是那些捐纳的?”
    皇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都不是。”林淡替他说了,“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饭碗。科举出身的觉得自己的功名是十年寒窗换来的,凭什么要让那些没读过几天书的人上来?恩荫的觉得自己祖上有功,凭什么要跟普通人一样竞爭?捐纳的觉得自己花了银子,凭什么不能有个官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整个乐斋都安静下来:“臣的法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只要一拿出来,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好到那些人还没看见法子是什么,就会先反对提出法子的人。”
    他看著皇上,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陛下说给臣撑腰。可陛下能撑多久?那些人今天被压下去,明天还会冒出来。他们不敢明著跟陛下作对,但他们可以拖、可以等、可以磨。等陛下哪天顾不上这事了,他们就能把这法子拖死、等死、磨死。”
    皇上沉默了。
    他知道林淡说的是真的。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多少好政策,就是因为有人拖、有人等、有人磨,最后不了了之。
    林淡又道:“所以臣说,得等时机。等一个那些人不敢拖、不敢等、不敢磨的时机。”
    “什么时机?”皇上问。
    林淡看著他,没有回答。
    皇上与他对视良久,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
    等那场远征。
    等震天雷在那片海岛上炸响。
    等大靖的铁骑踏平倭寇的老巢。
    到那时,林淡携大胜之威回朝,说出来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到那时,那些想拖、想等、想磨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跟一个刚刚灭了敌国的人对著干。
    皇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朕明白了。”他说。
    林淡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正好。胖锦鲤悠然游过,盪开一圈圈涟漪。
    乐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承煜和萧承焰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但他们知道,父皇和林大人之间,有一种他们现在还触摸不到的东西。
    那是君臣之间最深的默契。
    过了许久,皇上忽然笑了一声。
    “林爱卿,”他看著林淡,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这张嘴,真是……朕说不过你。”
    林淡微微弯了弯唇角:“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皇上哼了一声,“你那『实话』,一顿饭堵了朕五回。”
    林淡没有接话。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一池春水。
    “行。”他背对著眾人,声音有些飘忽,“朕等著。等著你那『时机』。”
    林淡起身,郑重行礼:“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皇上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了。”他说,“再不走,朕怕晚饭吃完就要看御医了。”
    林淡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陛下隨时来,臣隨时备著。只是下次,少备几道鱼。”
    皇上回头瞪他一眼,那目光里却没有怒意,只有无奈的笑。
    “你啊……”他摇摇头,大步往外走。
    萧承煜和萧承焰连忙跟上。
    林淡送到二门,看著那辆青帷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身后,林泽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二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淡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大吗?”
    林泽点头:“大。那可是皇上。”
    林淡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里走,脚步从容。
    身后,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暖融融的,照得人心里也暖。
    林泽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二弟,好像又高了几分。
    不是个子高。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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