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虚空漂流,孤寂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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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有微光、有远处灯火可以期待的黑暗。也不是密室、洞穴中那种虽无光却仍有实体边界、空气流动、可以触摸的黑暗。
    这是虚无的黑暗。
    赵明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池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里,又像是悬浮在一个失去了所有概念——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甚至连自身存在都变得可疑的——纯粹“空”的领域。
    最初的瞬间,是尖锐的、仿佛要將灵魂从躯体里甩出去的离心感,以及从身后传来的、那混合了平台崩裂闷响与气血爆鸣的最后一波震盪。紧接著,这些声音和震动也迅速远去、消散,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根本的“寂静”所吞没。
    寂静到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譟的声音,听到心臟每一次搏动时沉闷的撞击,听到肺部艰难抽取著……等等,空气?
    赵明猛地从最初的眩晕和感官剥夺中惊醒,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有空气!
    虽然稀薄、冰冷、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和“空灵”感,仿佛是从万古尘埃中滤出的最后一点气息,但確確实实有气体涌入肺部,维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需求。这让他大大鬆了口气,至少暂时不会被真空环境直接杀死。
    他紧紧环抱著韩老鬼枯瘦冰凉的身体,另一只手仍死死抓著慕容衡的手腕。三人以某种彆扭的姿势“粘”在一起,在惯性作用下,朝著王统领牺牲自爆和平台崩溃合力推出的方向,无声地滑行。没有参照物,他无法判断速度,只能感觉身体在“移动”,却看不到任何后退或经过的景物。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有些滯涩,仿佛周围並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某种看不见的、微有阻力的“介质”。这就是虚空吗?並非真正的空无,而是充斥著某种极稀薄、难以感知的“虚空物质”或基础能量场?正是这微弱的阻力,以及他们自身携带的惯性,使得他们能够“滑行”,而非完全静止。
    確认了基本生存环境和运动状態后,更深的寒冷和孤寂便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
    冷。不是平台后期那种环境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直接的、仿佛热量在被迅速抽离、散逸到无尽虚无中的“失温感”。赵明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破烂衣物外的皮肤迅速变得冰凉、麻木,怀中的韩老鬼和手中的慕容衡更是如同两块寒冰,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他不得不更紧地蜷缩身体,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一点体温,为同伴创造微不足道的庇护。
    暗。眼睛彻底失去了作用。无论睁得多大,看向哪个方向,都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细节和层次的黑暗。甚至连“黑”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因为没有任何“非黑”的东西作为对比。这种视觉的彻底剥夺,带来的是方向感的完全丧失和一种深层的、仿佛被世界遗弃的恐慌。
    静。绝对的静。除了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呼吸和血液流动声,再无任何声响。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虫鸣,没有同伴的呻吟,甚至没有虚空本身可能存在的“背景辐射”或“能量低语”。这种寂静具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几乎要发疯,想要嘶吼,却又怕那突兀的声音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孤独。王统领最后那赤红而决绝的身影,平台崩碎时四散的乳白碎片,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陈锋师叔消失在污秽狂潮中的背影,杨凡前辈意识消散前那一点银白光屑……所有牺牲,所有离別,所有沉重的过往,在这绝对的孤独和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臟,带来窒息般的痛楚。
    “不能……不能沉下去……”赵明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思考,必须为怀中这两个仅存的同伴,也为所有牺牲者寄託的最后希望,找到出路。
    他首先检查自身状態。神识依旧混乱疼痛,但比起最初信息衝击时好了一些,至少能够勉强凝聚起来进行內视和有限的感知。丹田內灵力近乎枯竭,仅存的几丝微弱气流在乾涸的经脉中艰难游走,修復著肉身的损伤。外伤方面,被存取口割裂的右手已经止血结痂,但內腑的震伤和骨骼的隱痛依然存在。总体而言,状態极差,但至少还活著,还能动一点念头。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分出极其微弱的一缕神识,探向怀中的韩老鬼。韩老鬼的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心跳也迟缓无力,身体冰冷僵硬。但让赵明稍微安心的是,他眉心那雪花印记,並未彻底黯淡,依旧保持著一种极其微弱的、稳定的乳白色光晕,仿佛在沉睡中维持著最后一点本源不散。这或许是他身为“守藏使”血脉的特殊之处。
    慕容衡的情况则更加令人揪心。生机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仿佛下一次呼吸就会彻底断绝。他的身体冰冷得嚇人,原本灰败的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无法看清,但赵明能感觉到他手腕脉搏的跳动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无力。
    物资……赵明想起那最后半块灵食饼和一点水,在平台崩溃前餵给了他们。现在,他们真的一无所有了。
    时间,在这虚空中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飢饿感的规律周期(极度虚弱和寒冷似乎抑制了部分生理需求),只有心臟跳动的次数和呼吸的深浅,成为度量这永恆孤寂的唯一標尺。
    赵明不知道“滑行”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炷香。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主观的时间感被严重扭曲。
    他尝试过运转功法,吸收周围可能存在的灵气。但反馈回来的,只有那稀薄、冰冷、难以炼化的“虚空物质”,几乎无法转化为自身灵力,反而让经脉感到一阵刺痛。
    他尝试过將神识向外延伸,探测周围环境。但神识离体超过三丈,就感到一种强烈的“稀释”和“消散”感,仿佛要融入这片虚无,嚇得他赶紧收回。虚空中似乎存在著某种对精神力量的“消解”特性。
    他尝试过回忆、推演、思考一切可能的知识——从青霖宗的基础法诀,到杨凡曾提及的虚空、空间概念,再到从平台获得的地枢宗信息碎片。但大多思绪都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深入,最终被无边的孤寂和寒冷打断。
    绝望,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蛆,一次次试图爬上心头。
    就在赵明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永恆的黑暗和寂静同化,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的时候——
    他怀中,韩老鬼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而是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深水鱼类翻身般的、带著某种韵律的“蠕动”。
    紧接著,赵明感觉到,自己紧贴著韩老鬼胸口的手背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不是体温回升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源於身体內部、仿佛有极微弱的能量被激活、开始缓慢流转而產生的“温热感”!
    同时,韩老鬼眉心那一直稳定的乳白微光,也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这一点变化对於高度集中感知的赵明来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变化还未停止。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明另一只手中握著的、慕容衡那冰冷的手腕,其脉搏处,也传来了一次异常有力的跳动!紧接著,一股微弱、却精纯厚重、带著大地般沉凝气息的波动,从慕容衡体內最深处,如同被惊动的蛰龙,极其艰难地、挣扎著甦醒了一瞬!
    这波动……是《地煞镇岳功》的本源气息!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且一闪而逝,慕容衡的身体很快又恢復了冰冷的死寂,脉搏也重新变得微弱。但这一瞬间的“惊醒”,却给了赵明巨大的震撼!
    为什么?为什么在平台崩溃、进入这绝对虚空的极端环境下,韩老鬼和慕容衡体內沉寂的力量,反而出现了微弱的“復甦”跡象?
    是虚空中存在某种刺激他们本源的特殊环境?还是说……他们正在靠近某个与地枢宗(韩老鬼)或地煞之力(慕容衡)有关联的“源头”?
    藏真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赵明被孤寂和绝望笼罩的心神!
    他猛地集中起全部残存的神识,不再向外探测,而是全力感知著自身、以及紧贴著的两个同伴身体的变化,同时,努力去“感受”周围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起初,依旧是冰冷、寂静、虚无。
    但隨著他心神的极度凝聚和摒除杂念,渐渐地,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迴响”?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感知层面的“波动”。非常杂乱,非常微弱,如同亿万种不同频率的能量辐射混合后的背景噪音。但在这片噪音中,赵明凭藉著对韩老鬼血脉波动的熟悉和对慕容衡地煞气息的短暂接触,似乎……隱约捕捉到了两缕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和“清晰”的“信號”!
    一缕,带著与韩老鬼眉心微光同源的、古老而纯净的秩序感,仿佛某种恆定不变的“灯塔”標识。
    另一缕,则更加隱晦、厚重,带著大地脉动与某种镇压、承载的意志,与慕容衡刚才一闪而逝的地煞本源隱隱呼应。
    这两缕“信號”都极其微弱,且指向似乎並不完全一致,但大致方向……与他身体“滑行”的方向,存在著某种微妙的夹角!仿佛他们正在从一个侧向的角度,接近两个不同的、但又可能同属一个庞大体系的“信號源”!
    难道……“藏真界”並非一个单一的点,而是一个庞大的、內部可能包含不同性质区域的“界域”?韩老鬼的血脉指向其中代表“秩序”或“传承”的核心区,而慕容衡的地煞之力,则可能指向其中与“地脉”、“镇封”相关的区域?
    而他们此刻漂流的方向,或许並非直指某个明確入口,而是大致朝著这个“界域”所在的宏观区域?
    希望,如同在漆黑深海中看到的两点遥远到几乎不存在的磷光,虽然依旧渺茫,虽然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在绝对的黑暗中盲目漂流!
    孤寂依旧,寒冷依旧,前路依旧叵测。
    但赵明紧紧抱著怀中身体开始產生微弱变化的同伴,感受著那虚无中难以捉摸却又真实存在的“迴响”,那双在黑暗中早已適应、却依旧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不能放弃。同伴还在,线索还在,方向……也在。
    虚空漂流,孤寂是永恆的底色。
    但迴响之中,或许藏著打破这永恆的唯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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