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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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满是血腥和煞气的城楼上,显得格外突兀。
    “咱家乃是宫中特使,奉陛下旨意而来。”
    那太监捏著嗓子,兰指翘著,一方丝帕捂在鼻前,眼神里满是嫌恶与惊恐。
    空气中那股血肉与焦糊混杂的浓烈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平日里待在皇城里,见的都是锦衣华服,香风雅致,何曾见过这般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李万年大步走来,他身上的甲冑还带著未乾的血点,脸上的冷峻与这肃杀的战场融为一体。
    “末將李万年,见过天使。”
    他声音沉稳,对著太监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他身后的李二牛、赵铁柱等人也跟著行礼,只是那眼神,都带著几分好奇和审视。
    这就是京城里来的人?
    太监就是这般的?
    看著白白净净,娘们唧唧的。
    “你就是李万年?”
    太监上下打量著李万年,看到他满身的煞气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杀才,看起来就不好惹。
    他不敢再拿捏架子,连忙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他尖著嗓子高喊。
    李万年眼神一凝,当即单膝跪地。
    “末將接旨!”
    城楼上,还站著的士兵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北境蛮族,凶残悖逆,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人神共愤!”
    “北营校尉李万年,於国难之际,挺身而出,守土有功,深得朕心。”
    “朕特旨!著令李万年总领云州城防要务,凡云州守军、民夫,皆受其节制!”
    “朕已调派京营及北境边军,合成四十万大军,不日便到!望尔精忠报国,务必坚守云州,待天兵一至,尽扫蛮夷!”
    “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长长地鬆了口气。
    整个城楼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圣旨里的內容给震住了。
    尤其是那句“四十万大军,不日便到”!
    四十万!
    大军!
    寂静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喜!
    “援军!朝廷的援军要来了!”
    “四十万大军!他娘的,是四十万大军啊!”
    “哈哈哈哈!我们有救了!云州城守得住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用仅剩的一只手激动地捶打著地面,又哭又笑。
    “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援军要来了!你们的仇,能报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恐惧、悲伤,在这一刻,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彻底引爆!
    士兵们嘶吼著,宣泄著心中的激动。
    原本因为伤亡惨重而低迷的士气,瞬间被注入了一剂最猛的强心针,直接拉到了顶峰!
    就连太守刘敬之,此刻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
    太好了!
    只要援军一到,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万年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
    “末將,领旨谢恩。”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对著这传旨太监说道:
    “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劳。城中已备好驛馆,若是公公与各位禁军兄弟不嫌弃,可去好好歇息。”
    那太监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歇息?
    在这鬼地方歇息?
    开什么玩笑!
    城外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蛮族大营,他刚才上城楼的时候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漫山遍野的帐篷和篝火,跟催命符似的。
    万一蛮子打进城了,他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多……多谢李校尉的好意,不过……还是免了!”
    太监的脑袋摇著,丝帕捂得更紧了。
    “咱家……咱家皇命在身,还需去別处宣旨,片刻也不敢耽搁!”
    “李校尉的心意,咱家心领了!心领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那样子,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离这座要命的城池。
    李万年看著他那副嚇破了胆的模样,心中不屑,却也不点破。
    “既然公公务在身,那下官便不强留了。”
    他转头对李二牛道:“二牛。”
    “在!”
    “让一队弟兄,带足了火把,护送公公一行人安全离开云州城。”
    “是!”
    李二牛领命而去。
    那太监听到这话,简直如蒙大赦地对著李万年拱手。
    “哈……哈,那李校尉,咱家就不多打扰了,你好好守城!”
    说完,他便带著那群同样归心似箭的禁军护卫,在一队陷阵营士兵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开。
    看著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赵铁柱不屑地“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看到蛮子,腿都嚇软了!还京营禁军,我呸!”
    “少说两句。”
    李万年淡淡地开口,目光却始终在那捲明黄的圣旨上。
    援军要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云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內的百姓、民夫,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整个云州城,一扫之前的阴霾和绝望,沉浸在一片乐观和希望的海洋里。
    所有人都相信,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黎明就在眼前。
    夜。
    更深了。
    喧囂和欢庆渐渐平息。
    李万年將城防的后续事宜交给了赵铁柱和王青山,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墙最高处。
    他就这么站著,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著他的脸颊。
    身后,是燃起希望的城市。
    身前,是沉默而致命的蛮族大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带著一股化不开的凝重。
    四十万大军。
    不日便到。
    他对“不日便到”这四个字里蕴含的“艺术”,理解得实在是太深刻了。
    什么叫“不日”?
    明天到,叫不日。
    几天后到,也叫不日。
    甚至,更久一点,还能叫不日。
    看来,如今是內忧外患加在一起了啊。
    他还未参军时,就听说过一些地方有人闹起义,闹造反。
    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一茬又一茬的冒。
    如今看来,可能情况更严重了一些。
    希望,援军能儘快赶到吧。
    若是能配合穆红缨,把蛮族这浩荡大军给包了饺子,那这边境至少能平静个几十年。
    黎明。
    天光尚未刺破地平线上的黑暗,蛮族大营的號角声便已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低沉、连绵。
    仿佛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呜咽,带著一种不將眼前之城碾为齏粉誓不罢休的决绝。
    圣旨带来的狂喜与希望,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迅速冷却。
    城墙上,刚刚咽下两口粟米饭的士兵们猛地站起,抓起身旁的兵器。
    他们脸上的疲惫还未散去,眼中却重新燃起了血色的火焰。
    “来了。”
    李万年站在北城楼上,声音平静。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化作洪流,朝著云州城汹涌压来。
    “各自为战!死守战位!”
    李万年的咆哮声在城墙上空迴荡。
    “赵铁柱!西城交给你!”
    “孙德旺!东城看你的!”
    “赵春生,协调所有民夫,哪里告急就往哪里增援!”
    “李二牛……”
    “……”
    ……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眾人奔赴各自的防区。
    云州城,这台在昨日被鲜血浸透的战爭机器,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疯狂运转起来。
    李万年手持霸王枪,枪尖在晨曦中闪著冰冷的光。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哪里最危险,他就在哪里。
    “头儿!北墙!北墙的蛮子疯了!”李二牛的吼声传来,他手中的双斧已经砍得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
    北面,作为昨日的主战场,哈丹投入的兵力也最为雄厚。
    十几架云梯几乎在同一时间搭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蛮兵如同被激怒的蚁群,不计伤亡地向上猛扑。
    箭矢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库存的滚木礌石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李万年一个箭步衝到城垛边,手中霸王枪一抖,挽出一个枪,枪尖如毒龙出洞,瞬间贯穿了一名刚刚探出头的蛮兵的咽喉。
    手腕一甩,那蛮兵的尸体便被他当做武器,狠狠砸向下方攀爬的另一名敌人。
    “噗!”
    两名蛮兵串成一串,惨叫著坠下城墙。
    李万年枪出如龙,没有一合之敌。
    任何踏上他所在这段城墙的蛮兵,都在瞬间被他或刺、或扫、或砸,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清理下去。
    他的存在,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防线。
    陷阵营的士兵们看到主將如此神勇,亦是士气大振,嘶吼著与涌上来的敌人搏杀。
    “杀!”
    “跟著大人,乾死这帮杂碎!”
    然而,整个云州城的城墙太长了。
    李万年能守住一段,却守不住所有地方。
    西城墙。
    赵铁柱浑身浴血,一把佩刀砍杀了七八个蛮兵,刀口已经崩裂。
    “换刀!”他怒吼一声,从旁边一名牺牲的袍泽手中夺过一把长刀,再次迎上。
    一名蛮族百夫长注意到了他,狞笑著挥舞狼牙棒,当头砸下。
    赵铁柱举刀格挡。
    “鐺!”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赵铁柱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连退三步。
    那蛮族百夫长力量惊人,得势不饶人,狼牙棒带著呼啸的风声,一记横扫,直取赵铁柱腰间。
    “小心!”
    一名年过三旬的陷阵营士兵,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在了那百夫长身上。
    百夫长的攻势为之一滯。
    就是这瞬间的空隙。
    赵铁柱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长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百夫长的小腹!
    “呃……”
    百夫长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没入自己腹部的刀刃,手中的狼牙棒无力地垂下。
    可他身后的两名蛮兵反应极快,两把弯刀同时劈向那名陷阵营老兵。
    “噗嗤!”
    陷阵营老兵的后背瞬间被砍出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死死抱住面前的蛮族百夫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铁……铁柱!给……给我报仇!”
    说完,他拖著那名重伤的百夫长,一同向城墙外倒去。
    “不——!”
    赵铁柱目眥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两人一同坠下数十米高的城墙,重重砸在下方堆积的尸体中,再无声息。
    “啊——!”
    赵铁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提刀冲入敌群,疯狂劈砍。
    相似的场景,在城墙的每一寸上演。
    一个刚被徵召入伍,才训练了一天的年轻后生,被一刀砍中大腿。
    他倒在地上,却在蛮兵低头查看的瞬间,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喉咙,用牙齿,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血肉。
    一名负责搬运物资的民夫,看到战友被围攻,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了上去,胡乱挥舞,竟也砸翻了一名蛮兵,然后被数把弯刀淹没。
    没有人生来就是英雄。
    他们只是不想家园被毁,不想身后的妻儿父母,沦为蛮族刀下的冤魂。
    血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城墙的砖石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红色,粘稠的血液匯成细流,从垛口的缝隙间滴滴答答地落下。
    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甚至形成了一道血肉构成的斜坡。
    云州守军的伤亡,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阵亡超过一千五百人,伤者不计其数。
    能站著的,几乎人人带伤。
    城中的青壮,在刘太守含泪的动员下,拿著五八门的武器,一批批地补充上城墙。
    他们甚至不懂如何格杀,只是被告知,用手里的东西,对著爬上来的敌人,狠狠地捅,狠狠地砸。
    夜幕,终於降临。
    在付出数千人的伤亡后,蛮族大营终於鸣金收兵,结束了这一天疯狂的进攻。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活下来的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一个个瘫坐在血泊中,靠著同伴冰冷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李万年拄著霸王枪,站在尸堆之上。
    他的百炼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跡,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贏了今天。
    但代价,是近两千条鲜活的生命。
    “头儿……”
    赵铁柱走了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西城……西城墙,快撑不住了。守城的弟兄,加上民夫,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李万年沉默。
    他看向东面,孙德旺手臂上缠著粗布,显然受了不小的伤。
    北面,李二牛正一脚踹在一个哭嚎的年轻士兵屁股上。
    “哭你娘个蛋!给老子站起来!把死人身上的甲扒下来穿上!明天还得接著干!”
    整个云州城,所有的兵力,所有的物资,所有的意志,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夜里,蛮族並没有像之前一样彻底休战。
    他们派出一股股的小部队,在城下大声叫骂,时而放几轮冷箭,时而敲响战鼓。
    他们不求杀伤,只为骚扰。
    不让城墙上的守军有任何喘息之机。
    这是一种残忍的心理折磨。
    李万年看著城外跳动的火光,听著那断断续续的鼓声,他知道,哈丹在等。
    等城中守军的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精神,被彻底耗尽。
    然后,在明天,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疲惫、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北城墙。
    “弟兄们,怕吗?”
    无人回答。
    “援军,就在路上。”
    李万年继续说道,
    “四十万大军!只要我们再守住一天!不,半天!他们就能到!”
    “到时候,这帮城外的狗杂种,一个都跑不了!”
    “你们今天流的血,死去的袍泽,都能百倍千倍地討回来!”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再守一天!”
    死寂的城墙上,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豁口钢刀。
    “有!”
    他的声音,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有!”
    “有!”
    “乾死他娘的!”
    绝望中,被强行点燃的希望,化作了最后的,也最疯狂的战意。
    李万年看著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他比谁都清楚。
    所谓的“不日便到”,一直是个未知数。
    次日,天色微明。
    云州城就像一个被折磨了一夜,流尽了鲜血的巨人,仅凭著最后一口气,屹立不倒。
    城墙上,每一个活著的士兵和民夫,双眼都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得如同鬼魅。
    连续两天的恶战,加上一夜未眠的骚扰,他们的精神和体力,都已濒临崩溃。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一裹,便拄著兵器,重新站回了垛口边。
    “大人,箭矢……已经不足两万支了。”
    一名军需官脸色煞白地向李万年匯报,声音都在发抖。
    “火油,只剩下最后二十桶。金汁也快烧完了。”
    “城里铁匠铺连夜赶工,只打出了不到一千支箭簇,大部分还是劣质的铁料。木匠们把能拆的门板都拆了,也没凑出多少滚木……”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万年面无表情地听著,他没有去看军需官那本已经没有太多意义的帐册,而是將目光投向城外。
    蛮族的大营,在沉寂了一夜之后,再次骚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战鼓,没有號角。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数的蛮族步卒,从营帐中走出,默默地集结成一个个庞大的方阵。
    他们没有携带云梯。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辆巨大而简陋的攻城车,以及数不清的,用湿泥和兽皮包裹的衝车。
    哈丹放弃了攀爬城墙,他要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撞开这座已经摇摇欲坠的城池!
    他看出了守军的窘境。
    他要发动最后的总攻。
    “所有人,上城墙!”
    李万年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城墙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士兵们默默地將最后几壶滚油架在火上,將为数不多的箭矢搭在弦上。
    他们知道,这或许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弯弓,最后一次投石。
    李二牛提著一把新换的板斧,默默地擦拭著斧刃。
    “头儿,要是俺栽在这儿了,记得跟俺娘说,俺没给她老人家丟人。”他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声音低沉。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放心,你这憨货命硬,阎王爷不收。”
    李万年看著他们,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稚嫩或苍老的脸庞。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霸王枪。
    “云州!”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城墙上,所有倖存的军民,用嘶哑的喉咙,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那声音,悲壮而惨烈,响彻云霄。
    蛮族的总攻,开始了。
    “杀!”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中,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云州城门,发动了最后的衝击。
    数十辆攻城车在无数步卒的掩护下,嘎吱作响地向前推进。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对於披著厚重木板和兽皮的攻城车来说,无异於隔靴搔痒。
    “礌石!砸!给老子狠狠地砸!”
    李二牛咆哮著,和几名士兵合力,將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推下城墙。
    “轰!”
    礌石重重地砸在一辆攻城车的顶棚上,木屑四溅,顶棚凹陷下去一大块,但並未完全摧毁。
    而守军的礌石,已经所剩无几。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守军们用尽了一切手段,弓箭、石头、甚至是拆下来的城砖,拼命地向城下投掷。
    但蛮族的攻势,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轰隆!”
    第一辆衝车,狠狠地撞在了北门之上!
    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栓剧烈地颤动著。
    城楼上的守军,心也跟著这撞击,狠狠地一颤。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城门后,上百名民夫用血肉之躯,死死地抵住城门。
    “轰隆!”
    又是一次撞击。
    城门上,出现了道道裂纹。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淹没每一个人的心。
    李万年眼中血丝密布,他知道,城门一破,一切都完了。
    他环顾四周,城墙上,守军已经倒下了一片又一片。
    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插著三支箭,却依旧死死地抱著一块石头,想要推下城墙,最终力竭,倒在了血泊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號角声,突然从蛮族大军的后方传来。
    那不是进攻的號角。
    是收兵的號角!
    而且,是只有在全军撤退时,才会吹响的最急促、最长的號角声!
    城墙下,那些正疯狂涌向城门的蛮族士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瞬间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他们回头,望向本阵的方向。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號角,接连不断地响起,传遍了整个战场。
    “撤退?为什么?”
    “马上就要破城了!为什么要撤退!”
    蛮兵的队伍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和混乱。
    但军令如山。
    在蛮族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
    那些已经一只脚踏入胜利门槛的蛮族士兵,虽然满心不甘,却还是如同潮水一般,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即將登上城头的攻城车,也停止了前进。
    一场即將成功的总攻,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
    城墙上,死里逃生的云州军民,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张著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退……退了?”
    一个士兵喃喃自语,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蛮子,真的退了。
    李万年也愣住了。
    他站在城楼上,看著那黑色的潮水,缓缓地退回两里之外的大营,心中的惊疑,甚至超过了喜悦。
    为什么?
    哈丹疯了吗?
    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选择撤退?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除非……
    李万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转头,看向北方。
    除非,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足以让哈丹不得不放弃嘴边肥肉的惊天变故!
    是穆红缨,是二十万边军!
    时间转回之前。
    蛮族中军大帐。
    哈丹一把將身前的案几掀翻在地,上面摆放的羊肉和马奶酒洒了一地。
    “为什么!”
    他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对著面前那名风尘僕僕的传令兵咆哮。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云州城就是我的了!盟主为什么要我在这个时候撤军!他疯了吗?!”
    大帐內,一眾蛮族將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同样无法理解。
    云州城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只要再给他们半个时辰,就能把他们的旗帜,插上云州的城楼。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却等来了盟主最严厉的撤退命令。
    那名传令兵被哈丹的煞气嚇得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不答,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牛皮包裹的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將军息怒!这……这是大汗的亲笔信!大汗说,您看了便知!”
    一名亲卫接过密信,呈给哈丹。
    哈丹怒气冲冲地扯开牛皮,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用蛮族文字写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可见写信之时,情况之紧急。
    哈丹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
    他脸上的暴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大帐內的將领们看著哈丹的脸色变化,心中愈发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军情,能让这位以残忍和稳重著称的大將,露出这般神情?
    许久,哈丹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那张粗獷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穆红缨……”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却也触目惊心。
    就在哈丹围攻云州的同时。
    由穆红缨率领的大晏北境边军主力,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速度和决绝,放弃了所有次要的防线,撕开了蛮族大军的侧翼!
    她没有选择层层阻击,也没有试图救援那些被劫掠的城池。
    她的目標,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阿里不哥的中军王帐!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赌徒,將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孤注一掷的突袭上。
    她的攻势,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群还要迅猛。
    阿里不哥派去阻截她的数支万人队,几乎是在一个照面间,就被她麾下的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如今,穆红缨的兵锋,距离阿里不哥的王帐,已不足百里!
    她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蛮族大军的心臟地带。
    更致命的是,根据阿里不哥得到的情报,正有二十万大晏援军正从南方,朝著云州的方向开进。
    一旦哈丹被拖死在云州城下,而阿里不哥的中军又被穆红缨突破。
    那么,整个深入大晏境內的数十万蛮族大军,將会面临被拦腰斩断、南北夹击、分割包围的绝境!
    到那时,別说带著劫掠来的財富和奴隶风光返回草原。
    他们能不能活著回去,都是个问题!
    阿里不哥,这位雄才大略的蛮族盟主,在巨大的诱惑和致命的风险之间,做出了最理智,也最痛苦的抉择。
    放弃云州。
    全军后撤!
    “原来……是这样。”
    一名將领看完信后,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好一个穆红缨!好一个大晏的『女战神』!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云州城里的那头狼,已经够难缠了。没想到,还来了一头更疯的母狼!”
    大帐內的气氛,从不甘和愤怒,转为了后怕和庆幸。
    如果不是大汗的命令及时送到,他们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了被包饺子的危险之中。
    哈丹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满目疮痍,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城池。
    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功败垂成的愤怒,有棋差一著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
    他原本以为,攻下云州,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没想到。
    如今这个云州城的守將竟然能凭藉著这么点人,硬生生將他六万大军,拖在这里数日,並且付出了上万人的伤亡。
    此人,用兵调度井井有条,个人武勇冠绝三军,更可怕的,是那股凝聚人心的能力,和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哈丹不得不承认。
    他小看了这座城。
    也小看了城里的那个人。
    “传我將令。”
    哈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沉稳。
    “全军拔营,后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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