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群雄復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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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洗劫后的彭城,空气里还瀰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焦土味。
    烈火般的赤色楚旗在城头猎猎作响。堂皇的楚王宫大殿内,气氛却死寂得落针可闻。先前与刘邦同流合污的各路诸侯,此刻战战兢兢地分列两侧。上首的王座上,项羽一身染血的重鎧未解,单手按着腰间的霸王长剑,那双天生重瞳的利眼缓缓扫过下方,直压得群雄脊梁发汗、双腿打颤。
    三万精骑,凿穿五十六万联军。
    殿外长街上层叠的汉军尸首,就是霸王给这场彭城朝会定下的铁血基调。
    「诸位当初联名讨楚,口口声声说本王弒杀义帝,」项羽率先沉沉开口,声音如闷雷滚过殿宇,震得案几上的酒盏微微共鸣,「本王今日就站在这,倒要问问,你们手里究竟拿着什么真凭实据?」
    诸侯低头,无一人敢答。
    项羽冷哼一声,按剑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本王告诉你们,义帝是在迁都郴县的途中,不幸遭遇长江水盗截杀身亡!当时随侍的宫人可以作证。刘邦不过是寻了个荒诞不经的由头,便引你们前来分食我西楚疆土,你们当真糊涂至此?!」
    死寂中,魏王豹与几名诸侯悄悄对了个眼神。虽忌惮项羽武力,但终究有人按捺不住狐疑,一位老诸侯硬着头皮,微颤着出列拱手:「霸王息怒……非是我等非议,只是刘邦当日从汉中起兵,信誓旦旦地昭告天下,说是九江王麾下有几名秦籍降卒不忍见义帝遇弒,夤夜叛逃进了楚地赵家商铺。说那些降卒亲口供述,是九江王动的手,还说……动手前特意挑明了,是受了霸王的密令。这人证言凿,我等才……」
    这番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项羽脚步一停,重瞳一转,目光越过眾人,直接落在了站在前排的英布身上。
    「九江王,」项羽眉头微皱,声音听不出喜怒,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传了出来?」
    「唰」地一下,英布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瞬间麻了大半!
    他那双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粗手,在袖中剧烈地颤了一下。英布看着项羽那双毫无波澜的重瞳,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霸王!那明明是你亲口下达、不留活口的死命令!如今为了堵住天下诸侯的嘴,你竟然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大喇喇地把本王推出来顶缸?!
    这不是问话,这是逼他当眾把这盆通天的脏水吞进肚子里,拿他九江王的脑袋去砸碎刘邦的谣言!
    无数复杂的惊怒与寒意在英布心头疯狂撕扯,但在项羽那近乎压迫性的武力威压下,他只能生生咬碎了后槽牙。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僵硬的冷笑,转身面朝诸侯:
    「简直是一派胡言!」
    英布嗓音沙哑,抱拳朝四周一扬,「诸位也是打过仗的人,怎能信了刘邦那痞子的妖言?当初新安坑杀秦卒,本王下手最狠。若真有什么秦籍残党活下来,那帮底层兵痞第一个恨之入骨、巴不得扒皮抽血的人,当是我英布!若他们真想寻个靠山活命,逃进赵家商铺后,最该指名道姓、咬死不放的兇手,也应该是我英布!」
    英布冷哼一声,眼中迸出狠戾杀气,直逼台下诸侯:
    「可你们听听刘邦放出来的风声——那些所谓的降卒,为何不乾脆说义帝是死在我英布之手?为何偏偏要大费周章地跨过本王,去攀扯根本不在现场的霸王?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叛逃的漏网之鱼!这全是他刘邦为了借刀杀人、让诸位与霸王反目成仇,在汉中自己胡说乱掰出来的鬼话!」
    诸侯面面相覷,英布这番话虽然听着合情合理,但殿内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眾人看着英布那微微僵硬的身躯,心知肚明这背后怕是藏着卸磨杀驴的恶劣戏码。可谁也不敢戳破。
    这时,魏王豹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义帝遇害,为何密不发丧?反倒给了汉军口实?」
    项羽听罢,仰天大笑,笑声里尽是狂傲与不屑:「密不发丧?诸位莫非忘了,当时本王正率大军在齐地平叛,田荣那廝搅得后方不寧。本王若在齐地大战时昭告天下义帝崩逝,刘邦那个诡计多端的痞子,无论如何也会把这盆脏水扣在本王头上!」
    项羽猛地收敛笑容,重瞳如刀,直刺魏王豹:「本王欲先平齐地,稳住天下大局,再风光大葬义帝。可刘邦呢?他连几个月都等不及,便迫不及待地扯起莫须有的正义大旗,趁虚偷袭本王的彭城!如此行径,究竟谁是叛逆,谁是忠良?!」
    这一番借着绝对武力说出来的「大义」,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项羽大步跨回王座前,猛地一拂袍袖,甲冑鏗鏘:「如今刘邦大败,如丧家之犬退守滎阳。本王再问一次,诸位对义帝之死,对本王收復彭城,还有何异议?!」
    殿外的楚军将士适时地发出一阵震天的整齐怒吼,刀盾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那一片如烈火燃烧的赤色军阵,压垮了诸侯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霸王明鉴!皆是刘邦那痞子妖言惑眾,矇蔽了我等!」
    「我等糊涂!誓死追随霸王,惟霸王马首是瞻!」
    群雄震慑于三万精骑凿穿彭城的恐怖战力,纷纷顺水推舟,跪倒一片。
    项羽看着跪了一地的群雄,眼中轻蔑一闪而过。他没有急着叫眾人起身,而是倒提着长剑,在王座前缓缓踱步。
    「诸位既然復归大楚,本王自然不会亏待。」项羽大步跨回王座前,按剑坐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冷笑,
    「那刘邦不过是个市井无赖,他敢用赵家的名号、借赵家的铺子生出这通天的谣言,想必这背后,也是经过了赵大东主点头默许的。若无赵家在背后撑腰,他刘季哪来的能耐把鬼话传遍诸国?本王深知,那赵家舖子佈满各国疆土,势力庞大……」
    提到「赵家商舖」与「点头默许」,殿内不少诸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谁不知道当初巨鹿之战,赵大东主曾暗中指点项羽「离间章邯与赵高」,对霸王有天大的恩惠?可如今听霸王这口吻,分明是把赵家也一起恨上了。这天下,还真没人敢轻易动赵家。
    项羽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本王重情重义,感念赵大东主昔日赠大楚之恩,今日在此立誓——大楚铁骑,绝不犯赵家商舖一人一瓦!」
    诸侯一听,纷纷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霸王终究还是顾及面子的。
    然而,项羽接下来的话,却让整座大殿陷入了另一种彻骨的冰寒。
    「不过,」项羽站定,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暴戾与讥讽,「大楚如今坐拥天下粮仓,早已不再受制于人。为了体恤诸位忠心,本王今日下达霸王令——即日起,凡是顺我大楚之诸侯封地,封地内所有大小商舖,税金折半!」
    诸侯一愣,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可还没等他们谢恩,项羽的目光便冷冷投向了虚空:「唯独赵家商舖,」项羽重瞳微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阴鷙,「其商号身为天下大商,却包庇汉中地痞、纵容刘邦妖言惑眾、污衊本王弒杀义帝!以致天下动盪、诸侯误会。本王念其昔日对大楚有旧恩,不伤其人、不灭其店,但赵家名下无论盐、铁、粮、布、商旅车马,一律按原价税金徵收,少一钱,便按大楚律法严办!」
    坐在下首的魏王豹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听懂了这道法令背后的血腥味!
    高明的狠招!
    如今大楚强行将其他商家的税金砍掉一半,这意味着其他商家的成本暴跌,货物定价能压得极低。而赵家舖子却得扛着沉重的原价税金。除非赵家愿意做赔本买卖、自己掏银子补贴,否则,赵家的粮食、布匹、盐铁,在市面上将会比其他商家贵上整整一截!
    百姓是现实的,谁便宜就买谁的。长此以往,纵使赵家底蕴再深,也迟早会被这场不见血的价格战活活耗死在市井之中。
    这正是当初大楚起义初期,赵家对付项羽的手法!那时赵家让刘邦打八折买粮,还故意让百姓先买粮、楚军空手而归,逼得项军背上了抢夺民粮的骂名。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项羽不用出一兵一卒,不用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却用一记堂堂正正的阳谋,直接掐住了赵家遍佈天下的经济命脉!
    「如此,」项羽单手按回王座,重瞳居高临下地俯瞰群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还有异议吗?」
    诸侯们打了个寒颤,再次伏地叩首,齐声高呼霸王英明。
    朝会散去,诸侯退散。殿内空空荡荡,项羽看着空了的王座,嘴角的冷笑愈发扩大。他终于出了当年那口恶气。可他却不知道,远在汉中大后方的赵府,那网罗了整个天下命脉的底牌,才正要真正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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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仙打架】
    汉中赵府,书房内点着沉香。
    嬴政一袭玄色便服,姿态间适地靠在凭几上。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封刚从飞鸽腿上取下的绝密情报,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有趣的玩味笑意。
    「在笑什么?」沐曦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见状有些好奇。
    嬴政顺手接过茶盏,另一隻手将那封密报递了过去,醇厚的嗓音带着一丝促狭:「看看,西楚霸王给咱们赵家商舖送来的『大礼』。」
    沐曦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彭城朝会,项羽斥我赵家包庇汉中地痞、纵容刘邦污衊其弒杀义帝。然项羽自惜羽毛,未敢明面动刀,遂假借秉公惩戒之名下霸王令——大楚境内诸商舖税金折半,唯独赵家各类商号依原价徵收。
    沐曦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她将密报往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看向嬴政:「哟,这位西楚霸王看来长了些心眼呀……居然懂得用减免天下税赋的法子,生生把我们赵家孤立,这是想用软刀子逼我们熬乾家底呢?不过嘛——」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尽是现代人看古代政治文盲的戏謔:「可惜,这心眼长了,但没长全。」
    「哦?如何没长全?」嬴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与讚赏。
    「他以为我们开商舖,是为了跟那些小商贩争那三斗米、两文钱的蝇头小利?他以为大楚如今坐拥几座官仓,便能操持得起天下的百业生计?」
    沐曦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根本不懂,这天下的盐铁粮布若没了赵家的车马商队去调配互通,那就是一盘死局。他这自以为聪明的减税令,不过是在大楚境内自断经脉罢了。」
    嬴政嘴角的笑意加深,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地图前。那指点江山的帝王霸气,即便隐于市井也遮挡不住:
    「既然他如此爱惜名声,不愿意在明面上对赵家动刀,那咱们……便也给足他西楚霸王这个面子。」
    嬴政的手指,缓缓从地图上的彭城、楚地,一路划向了西边:「除了汉中与关中,天下境内的所有赵家商舖……即日起,歇业不售。一粒米、一钱盐、一尺布,都不得再卖给外面的百姓与诸侯官府。」
    「不卖东西,但舖面不关?」沐曦眼睛一亮,随即心领神会地瞇起眼:「门面虽闭,后院大开。」
    「不错。」嬴政眼中爆发出讚赏的锐芒,接道:「他强行将其他商贾的税金砍半,那些大小商贩为了抢占市面,定会将粮、盐、布匹的定价压至前所未有的低谷。而这,正是天赐的良机。」
    沐曦点了点头,平静地接话道:「项羽和那帮诸侯皆是军功出身,在他们眼中,天下安危只在兵马官仓,市井商贾买卖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权宜小道。只要我们赵家商舖从明日起『掛牌歇业、大门紧闭』,在市面上做出被逼入绝境的姿态,彭城那边定会以为计谋得逞,自此放松警惕。他们只会盯着那扇死寂的店门,绝不会有人去盯着商舖的后院。」
    「既然如此,那便由着他们去弹冠相庆。」嬴政转过身,按在地图上的手掌微微收拢,彷彿将整个天下握在掌心:「让潜伏在各处的黑兵卫动用赵家所有的大钱,就着天下市面上的低价,把私盐、生铁、陈粮,有多少,便收多少。只进不出,只收不卖!」
    「各地的舖面不再是开门做生意的舖子,而是变成我赵氏网罗天下物资、转运关要的充积之府。收进来的货,第一批便就近走水路日夜兼程,直接塞进刘邦退守的滎阳,帮他把滎阳的城墙用粮草死死填实了;剩下的,再依序运回关中,最后落袋汉中。」
    嬴政走到沐曦身前,嘴角的笑意平静而深邃:「项羽不是自詡坐拥天下官仓、不再受制于赵家吗?那我便用他西楚百姓的口粮,去餵饱滎阳的刘邦。我倒要看看,大楚的江山在被我们抽乾了满朝物资后……光凭他项羽手里那几座坐吃山空的死官仓,究竟能撑得了几时?!」
    沐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忍不住一阵狂跳。
    什么叫反客为主。这就是了!
    这简直是把现代『物资垄断』与『坚壁清野』玩到了极致的经济绞杀战!项羽还在沾沾自喜于自己逼得赵家要交原价税,却不知道,嬴政这是把赵家商舖直接改造成了无数个物流中转站。大楚的血汗物资,将会透过这些舖子被吸得一乾二净,然后化作利刃,精准地捅进项羽自己的胸膛!到时候,物资短缺、民怨四起,而滎阳的刘邦却靠着赵家运去的物资兵强马壮——项羽这颗刚长出来的脑袋,怕是又要被生生气炸了。
    「夫君英明,」沐曦笑着朝他拱了拱手,眼中满是崇拜与灵动:「项羽若知道,他的减税令反而帮了我们的大忙,那颗刚长出来的心眼,怕是要气得吐血。」
    「他不会知道的。」嬴政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他们只会看到赵家歇业,以为计策奏效,或许还会沾沾自喜。等他们回过神来——天下的物资,早已尽在我赵家掌中。」
    书房内,两人的笑声心照不宣,而大楚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大厦,已然被抽乾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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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梟雄涅槃】
    滎阳的深夜,冷雨敲击着残破的城砖。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空气中瀰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战败的颓圮。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晃,照着刘邦那张沾满泥水与疲惫的脸。就在几天前,他还坐拥五十六万联军,在彭城左拥右抱、酒池肉林;而此时,退守滎阳的他,身边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数十名残兵。
    胜败转瞬,宛如黄粱一梦。
    张良将一封刚收到的密报轻轻放在案几上,低声打破了死寂:「汉王,项羽在彭城下达了霸王令。他因义帝之死的流言大怒,却又爱惜羽毛,怕天下人骂他对赵大东主恩将仇报。是以,他下令天下商舖税金折半,唯独除了关中汉中以外的赵家商舖,一律徵收原税。」
    刘邦看着那封密报,久久没有说话。帐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像是要将他这辈子所有的尊严都冲刷乾净。
    「汉王?」张良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子房,你先出去。」刘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沙哑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良看着刘邦那双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震,没有多言,躬身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刘邦一人。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逃亡的路上,曾狠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推下颠簸的马车。
    『老子那时候是喝醉了……对,是酒醉未醒,神智不清!』
    刘邦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编造着藉口。可当冰冷的夜风吹醒他的面颊时,他自嘲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去他妈的酒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当时就是怕死!他贪婪、他自私、他无耻、他流氓!他平时看起来仗义疏财、在意身边的所有兄弟,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刘邦最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试到什么叫天崩地裂的大败。五十六万联军啊……他一进彭城就飘了,以为天下已是囊中之物。结果呢?项羽只用了三万楚军精锐,就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进牛油一般,仅仅一天,就把他的五十万联军活活冲成了溃散的沙砾!
    不听劝的后果,代价竟是这般血淋淋。
    刘邦抬起头,看着营帐顶端,眼神在黑暗中剧烈颤动:老子起兵走到今天,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数不尽的财宝美人?想要诸侯的諂媚崇拜?还是想要千古留名?
    当初他在泗水当亭长,押解劳役前往咸阳。在那条长街上,他曾远远地看见过那位始皇帝的仪仗。车马如龙,甲冑如林,那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世之业!
    他至今都记得体内那种热血逆流的震撼。他崇拜始皇帝。始皇帝有财宝、有美人、有千古留名的功业,甚至,还有一个来自云外之地的凤凰之女沐曦,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始皇拥有一个男人在世间能想像到的全部巔峰!
    所以,当胡亥赵高暴秦乱政、天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刘邦揭竿而起,因为他心底深处唯一的渴望,就是成为像始皇帝那样的人!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有了五十万兵马,他就以为自己能比肩始皇了?
    「若是始皇帝面对这五十六万人,可会如老子这般利令智昏、忘乎所以?」
    不会!始皇只会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眾,用铁血的律法与手腕,把这五十六万人变成天下皆兵、所向披靡的秦军大秦锐士!
    刘邦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当年始皇为了覆灭一个西楚,起用王翦,可是足足派出了六十万秦人的倾国精锐!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稳若泰山!可他刘邦呢?不过是裹挟了五十六万各怀鬼胎的乌合之眾,竟然就飘飘然以为自己已经把全天下握在了手掌心?!
    何其愚蠢!何其狂妄!
    而他刘邦,却带着这群人去彭城喝酒享乐,最后像狗一样被撵回了滎阳。
    「虚名……都是虚名……」刘邦猛地撑着案几站了起来,眼中的颓废与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生生吞噬。
    他不要那些浮华的财宝美人,也不要那种建立在沙上的虚妄崇拜。项羽还在彭城玩着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把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羽毛。
    可他刘邦,不要羽毛了!他要像始皇帝一样,踏碎这片乱世,要那四海归一、天下万民心悦诚服的霸名!
    「呼——」刘邦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案几上关于赵家商舖的密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战败者的慌乱,反而多了一股如恶狼般隐忍而锐利的幽光。
    他得活下去。在滎阳这座泥潭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
    【滎阳危城】
    隔天清晨,滎阳的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残破的郡守府内,刘邦将所有人屏退,只留了张良一人。经歷了一整夜的死寂与反思,刘邦脸上的泥水已经洗净,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少了一分浮躁,多了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子房,我错了。」刘邦一开口,嗓音沙哑,却扔出了一记惊雷。
    张良微微一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邦自嘲地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天下一统地图:「本王总以为,进了彭城,受了诸侯的朝拜,天天饮酒享乐,那就是天下共主的崇拜。本王一直把始皇帝当成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可本王以前只看到了始皇的无上荣耀,却从没想过,那位始皇帝为了这片江山,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刘邦猛地握紧拳头,眼中浮现出悔恨的血丝:「当年那位始皇帝为了吞下一个楚国,起用老将王翦,那可是足足摆出了六十万大秦精锐、四平八稳地去碾压!可老子呢?不过是凑了五十六万各存心思的散兵游勇,竟然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把天下给踩在脚底下了!」
    刘邦声音里全是自嘲与痛苦:「若是始皇帝手握这五十六万联军,他可会如老子这般骄狂放浪、忘乎所以?绝不可能!他只会用大秦的铁血律法,把这帮废物调教成踏平天下的秦军锐士!而我,却带着他们去喝花酒……」
    说到这里,刘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撕开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在逃亡路上,我把孩子踹下车……」刘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几天,我一直找藉口安慰自己,说那时是酒醉未醒、是太过害怕才有了不智之举。但实际上……是我自私!老子那时候只看得到自己这条命!」
    「子房,我真的错了。」刘邦睁开眼,目光无比清明地看着张良,「我想改。本王不再要那些虚妄的享乐,本王要成为跟始皇一样、能真正让天下万民信服的天下共主!」
    听完这番话,张良隐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松,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几日,张良心中的失望与寒意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当初刘邦攻下彭城后天天沉溺酒色、不思进取,张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遑论在逃亡途中,刘邦几次狠心将亲生骨肉踹下马车,张良在后方的车輦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时的张良甚至在想,若是刘邦当真只是个毫无人性、耽于享乐的市井无赖,那这大汉的天下,便不值得他继续辅佐,他也该是时候飘然远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场天崩地裂的大败,竟然将刘邦体内的梟雄气量彻底逼了出来。知耻近乎勇。能当着谋士的面,如此残忍地剖析自己的自私与丑陋,这个地痞,是真的醒悟了。
    「汉王能有此幡然醒悟,乃是大汉之幸,天下之幸。」张良撩起衣摆,神色郑重地朝刘邦深深一揖。
    刘邦连忙扶起张良,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迷茫:「子房,本王这回是痛定思痛,想要把这眼界给真正打开。可本王大字不识几个,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心里实在没底。你教教本王,本王该怎么做,才能像始皇那般威严天下?」
    张良直起身,看着一脸求知若渴的刘邦,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汉王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张良缓缓吐出八个字,「您只需继续当您的地痞汉王即可。」
    刘邦一愣,眉头顿时紧锁,满脸不解:「子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王都说了要痛改前非,你怎么还让本王去当那个无赖地痞?」
    张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属于顶级谋圣的睿智与狡黠:「汉王,此乃欺敌之术。天下人皆知您是个胸无大志的市井之徒,连那项羽也是这般看轻您。若是您经此一役,突然变得如始皇帝那般威严肃穆、纪律严明,项羽必会惊觉您的成长,到时候,西楚源源不绝的铁血大军,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滎阳将您扼杀。」
    张良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璣珠:「所以,您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是始皇的路,这便足够了。但在外人眼里,在项羽眼里,您依然得是那个打了败仗会哭天喊地、见了美人会流口水、动輒破口大骂的无赖刘季。不要让敌人知道你的成长。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滎阳泥潭里,活活耗死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刘邦听完,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随后,他眼中的迷茫寸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恶狼般阴鷙而狂喜的幽光。
    「哈哈哈……好一个欺敌之术!」刘邦仰天大笑,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往日那股子兵痞的无赖劲,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刀,「子房啊子房,你这肚子里的坏水,真是比老子还多!行,那本王便继续当地痞汉王!」
    滎阳的清晨,大汉的火种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更为隐蔽、更为致命的方式,在泥潭中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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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城朝会的馀威尚在,一场不见硝烟的洪流,已然在天下的暗处如海水退潮般疯狂倒卷。
    得益于霸王那道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法令,汉中赵家的反应快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出十日,全天下各路诸侯腹地内的赵家商号,同时封柜谢客、罢市断供。
    可诡异的是,那些遍布各国的商铺后门却依旧大开。潜伏在各处的黑兵卫与大掌柜们,非但不吐出一粒米、一钱盐,反而揣着富可敌国的通天财力,在市面上不计代价地大肆收购私盐、生铁与活人升斗之陈粮。
    这遍布天下的千百家商号,在这一刻,彻底化身成了暗藏在各诸侯国腹地里的吞金巨兽,一边疯狂吸乾市面上的计安天下之輜重,一边化整为零。无数覆盖着厚油布的庞大车队、载满精盐与生铁的江船,日夜兼程地向西疾驰。
    大批大批的輜重粮草,第一批精准地卸在了刘邦退守的滎阳城内,随后源源不绝地压进函谷关,落袋关中与汉中。
    只进不出,只囤不售。运走一车,便再疯狂咬下一口。项羽与各路诸侯还在等着赵家熬乾家底,却不知全天下控制区内的物资互换网路,已被这场明开暗聚的「西送洪流」一刀切断,生生抽乾了帝国的基石!
    而此时,退守滎阳、名义上只剩数十骑随从的刘邦,反击来得又无赖又精准。
    一封言辞极其粗鄙、匪气冲天的痛骂国书,被刘邦盖上大印,大刺刺地抄送给了天下所有诸侯与项羽:
    「项羽小儿!当初尊楚怀王为义帝的是你,尊完了、一转头就派你身边的恶犬将义帝截杀的也是你!
    你如今口口声声说义帝是死于江盗之手,你糊弄谁?你以为天下人皆是瞎子不成?你一边当着弒君的婊子,还想一边立着仁义的牌坊!
    本王今天就跟你打赌,你敢不敢在义帝坟前摆下三牲、当着天下诸侯的面跪地起誓?义帝之死与你无关!我赌你这贼子绝对不敢!因为这天大的逆案,就是你项羽干的!你若真敢去起誓,老子以后就不叫刘邦,改跟你姓项!」
    彭城宫殿内,项羽将这封国书捏得粉碎,重瞳里暴戾之色疯狂闪烁。可面对诸侯狐疑的目光,死要面子的霸王只能咬碎后槽牙,强装镇定地冷哼:「刘邦无赖,泼妇骂街罢了。谣言止于智者,本王不屑与这等市井之徒做口舌之争!」
    然而,这封「泼妇骂街」的国书背后,还夹带着另一封送往汉中赵府的密信。
    信是刘邦亲笔写给赵大东主嬴政的,字跡歪歪扭扭,态度却低到了尘埃里:「前番在汉中,刘季无知,多有得罪赵大东主。今经彭城大败,方知东主高瞻远瞩。此番恩德,刘季没齿难忘,待来日重回汉中,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汉中书房内,窗外翠竹摇曳。
    沐曦看完了这封密信,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密信里,刘邦言词恳切地说着要「负荆请罪」,彷彿一个真正懂得痛改前非的君子。
    可身为未来人,沐曦看着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歷史上彭城大败时,那个为了自己逃命,在颠簸的马车上狠心数次将亲生儿女踹下车的无赖刘季。
    歷史不会记载刘邦在滎阳深夜的懺悔,但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他的自私与流氓本性。
    沐曦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嬴政提起这桩惊世骇俗的丑事。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身侧正提笔批阅的嬴政,微微一笑:「这位汉王,看来是真的开了眼界,懂得能屈能伸了。就是不知道……他这番痛定思痛,究竟能有几分真长进?」
    嬴政停下手中毫笔,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负荆请罪」的信上,不置可否地淡淡点了点头:「且看着吧。能从绝境中啃下一块肉来的恶狼,才配当项羽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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