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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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愁得头髮都快白了的时候,他猛地想起一个人——谢家村的谢赖。
    谢赖这人,老李头是知道的,性子倔,认死理,却是个有担当的。当年闹饥荒的时候,谢赖偷偷把自家的存粮拿出来,分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这事,十里八乡的人都记著。
    而更重要的一层关係是,谢赖的大儿子谢来福,娶的媳妇是陈家村陈景的三姐,陈翠翠。
    陈景。
    老李头的手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一下。
    陈家村的陈景,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
    早年读过几年书,见过世面,脑子活络,村里村外的人,都敬他三分。而且陈家村的人丁兴旺,陈景在村里说话,那是一呼百应。
    若是能把谢赖拉过来,再借著谢赖和陈翠翠的关係,拉拢陈景,三个村子联起手来,这事,说不定就有转机。
    三个村子抱成团,公社就算是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
    这念头一起,老李头的心就像是被点著了的柴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当即就拍了板,说要去谢家村找谢赖。
    村里的人都劝他,说这风雪天,路难走,等雪停了再去。
    可老李头哪里等得及?他知道,这事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公社的人,指不定啥时候就来催缴种子粮了,必须得赶在他们前面,把事情敲定。
    於是,天刚蒙蒙亮,他就叫上了年轻力壮的二愣子,揣了两个冷硬的玉米面窝头,顶著风雪,往谢家村赶。
    李家村到谢家村,平日里走土路,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可今儿个这雪,下得邪乎,路早就被埋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老李头只能凭著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风越来越急,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他的眼睛被风雪迷得睁不开,只能眯著一条缝,盯著脚下那片被踩实的雪路。二愣子跟在后面,好几次都差点滑倒,嘴里不停地嘟囔著:
    “这鬼天气,真要命……”
    老李头充耳不闻,心里头反覆盘算著,见到谢赖之后,该怎么说。
    不能一上来就哭穷,也不能一上来就喊著反抗。谢赖那人,性子直,却也心思细。
    得先把利害关係说清楚,把公社的通知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三个村子联手,一起去找公社討个说法,要么,就別征缴种子粮,要么,就把高產田的种子的底细说清楚,別拿些不明不白的东西糊弄人。
    他还得提一提陈翠翠,提一提陈景。谢赖和陈景沾著亲,看在亲戚的面子上,谢赖多半会愿意出面。
    而陈景那边,只要谢赖去说,再加上这確实是关乎三个村子生死存亡的大事,陈景也不会坐视不理。
    老李头越想,心里越有底。他甚至已经想到了,三个村子的人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去公社大院,那阵仗,保管能让公社的干部掂量掂量。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犯愁。
    谢赖会不会答应?毕竟这事,风险不小。
    要是得罪了公社,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公社有的是法子整治不听话的村子,比如,扣发救济粮,比如,不给批化肥……
    还有陈景,他会不会觉得这事太冒险?他在外面闯荡过,见识多,会不会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劝他们认命?
    老李头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烟杆早就灭了,他却还在习惯性地吧嗒著嘴。
    “叔,你说……谢大爷会帮咱不?”二愣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一丝不確定。
    老李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愣子。小伙子的脸冻得通红,鼻涕都流到了嘴边。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会。”
    这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为啥?”二愣子追问。
    “因为他是谢赖。”老李头说,“也因为,这事关著谢家村的根。”
    是啊,不光是李家村,谢家村也一样。种子粮被征缴大半,谢家村的人,来年也得喝西北风。谢赖就算是不为了和他老李头的交情,为了谢家村的老老少少,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老李头重新迈开脚步,脚下的力气,似乎又足了些。
    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两人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执拗。他们的脚印,深深地嵌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朝著谢家村的方向,延伸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土塬上,其他的村子,也早已炸开了锅。
    王家村的村头,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堆人。都是村里的汉子,一个个脸色铁青,蹲在地上,闷头抽著旱菸,地上的菸蒂扔了一地。村支书王老头,背著手,在人群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公社这是要逼死人啊!”一个汉子猛地把烟杆往地上一摔,红著眼睛吼道,“种子粮上交大半,开春咱拿啥种地?难不成让咱把娃子们的口粮拿去当种子?”
    “就是!”另一个汉子附和道,“那高產田的种子,听都没听过,万一种下去不结穗,咱找谁哭去?”
    王老头停下脚步,嘆了口气:“昨儿个我去公社开会,就听著风声了。我还想著,能缓一缓,没想到,今儿个通知就下来了。”
    “支书,你倒是拿个主意啊!”有人看向王老头,“咱不能就这么认了吧?”
    王老头的脸,沉得像锅底。他何尝不想反抗?可他知道,公社的厉害。前几年,邻村的一个村子,因为抗缴公粮,被公社的人拉走了三个壮劳力,说是去劳改,至今都没回来。
    “能咋办?”王老头苦笑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我不服!”刚才摔烟杆的汉子又吼道,“大不了,咱就不交!”
    “你敢?”王老头瞪了他一眼,“你不交,公社的人就敢来搬你家的粮食,拆你家的房!你豁出去了,你家里的老婆孩子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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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隨即,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陈族长?倒是听说过,他姐还是村长儿媳妇,连来福都去那边过上好日子。”
    “那娃本事確实大,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帮咱们。”
    “要是他肯出面,那肯定没问题!”
    谢赖听著眾人的议论,大声道:
    “我觉得,咱们可以去找陈族长,跟他商量商量!说不定,咱们几个村子联合起来,一起去找公社,这事,就能有个说法!”
    “我觉得行!”
    “村长,你带头,我们都跟著!”
    眾人纷纷附和,谢赖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正想说些什么,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风雪里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李家村的村长老李头。
    老李头裹著厚厚的棉袄,脸上带著风霜,走到土台子下,朝著谢赖喊了一声:
    “老谢!”
    谢赖愣了一下,隨即喊道“老李头?你咋来了?”
    老李头抬脚走上土台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对著底下的眾人拱了拱手,这才看向谢赖,沉声道:
    “老谢,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谢赖问道。
    老李头看了看底下的眾人,又看了看谢赖,压低了声音道:
    “我想著,去找陈家村的陈族长,跟他合计合计这事。咱们两个村子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谢赖闻言,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巧了!我正想说这事呢!”
    老李头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就这么定了!等雪小点,咱们就去陈家村!”
    “不!”谢赖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就现在!这雪再大,也挡不住咱们!”
    老李头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好!就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决绝。
    底下的眾人见状,纷纷喊道:
    “村长,我们跟你一起去!”
    “对!我们也去!人多力量大!”
    谢赖和老李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感动。谢赖抬手,压了压眾人的声音: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我和老李头先去,跟陈族长商量。等商量出结果了,再回来告诉大家!”
    眾人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赖却摆了摆手:
    “就这么定了!”
    他说著,跳下土台子,和老李头一起,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朝著陈家村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很大,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被雪幕吞没。晒穀场上的眾人,静静地站著,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风雪打在脸上,却没有人觉得冷。
    远处的天际,依旧是铅灰色的,雪还在下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但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憋著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
    .....
    几个小时前
    铅灰色的天像是被谁用脏了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连绵起伏的土塬上,风裹著雪粒子,呜呜咽咽地刮过光禿禿的塬坡,捲起地上的碎雪和枯草,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似的疼。
    老李头缩著脖子,把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老棉袄裹得更紧些,脚下的胶鞋早就被雪水浸透,冻得脚底板发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身后跟著的是村里的二愣子,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板倒是结实,却也被这鬼天气磨得没了精神,耷拉著脑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嘴里呼出的白气刚飘出来,就被寒风扯碎,散在灰濛濛的空气里。
    “叔,咱……咱还得走多久啊?”二愣子的声音带著颤音,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累的。
    老李头没回头,只是闷声哼了一声:“快了。”
    这两个字从冻得乾裂的嘴唇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道。二愣子撇撇嘴,不敢再多问,只能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又缩了缩,埋头跟著老李头的脚印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像撒了一把白面,后来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片,一团团,打著旋儿往下落,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两人的头髮、肩膀盖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两个移动的雪疙瘩。
    老李头的心思,却没在这风雪上。
    他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著。
    昨儿个公社的喇叭,嘶啦嘶啦地响了一上午,那声音穿透了李家村的家家户户,也穿透了老李头的心。
    公社说,今年开春,各个村子都得种高產田,种子由公社统一发放,可那种子是啥玩意儿,没人见过。更要命的是,县城来的通知,说今年的种子粮,得上交大半,充作县城的口粮。
    种子粮。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老李头的心上。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土坷垃里刨食吃,啥苦没吃过?
    灾年的时候,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可就算是那样,也从没动过种子粮的念头。那是啥?那是来年的指望,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啊!没了种子粮,开春拿啥种地?
    地荒了,人吃啥?喝西北风吗?
    公社的干部在喇叭里说得冠冕堂皇,说这是响应號召,是为了大家好,可老李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为了大家好,这分明是要断了眾人的活路。
    昨儿个晚上,李家村的人聚在他家的土坯房里,油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映著一屋子愁眉苦脸的人。
    有人骂娘,有人唉声嘆气,还有人抹著眼泪,说家里的娃还小,要是来年没了收成,娃们就得挨饿。
    老李头蹲在炕沿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著。
    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凭他李家村一己之力,能扛得过公社吗?怕是难。
    公社的干部,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手里拿著红头文件,说是上面的指示,谁敢违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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