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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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4章 远行
    海雾还没有散。
    天色是那种介於黑夜与白昼之间的灰白色,空气湿冷,黏糊糊的。
    南海镇的街道很安静。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劳工的吆喝声,但被雾气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棉布。
    克尔苏加德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抹掉一片,外面是灰濛濛的街道,没有行人。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行囊是一个牛皮背包,深褐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克尔苏加德把它平摊在床铺上,动作很轻。
    第一层放书。
    他先把书本按类別排序。奥术理论放在最下面,神学著作放在上面,最上面是几本他自己做的笔记,封面用墨水標了编號。
    书脊朝外,整齐排列,不留空隙。
    第二层放工具。
    羽毛笔三根,分別用於书写、绘图和標註。墨水两瓶,一瓶黑色,一瓶蓝色,用软布裹好,防止碰撞。捲轴五张,空白,边缘裁切整齐,捲成圆筒,用细绳扎紧。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最后,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封信。
    白色信封,质地厚重。
    封口处的红色蜡封完好无损,达拉然的眼睛纹章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把信封塞进背包最內层的夹层里,拉紧系带,確保它不会移动。
    动作精確,克制,没有停顿。
    他合上背包,拉紧系带,將背包提起来试了试重量。
    正好。
    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尖锐,刺耳,但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克尔苏加德把背包放在门口,又检查了一遍房间。
    书桌空了,原本堆叠的书籍和纸张全部清空。
    窗台上那盆乾枯的植物还在,他忘了浇水,已经死了半个月了。
    他看著那盆枯死的植物,停顿了一秒。
    下一次,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宠物————?
    然后克尔苏加德移开目光,拿起背包,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光线昏暗。
    雾气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空气里便多了几分咸腥的味道。
    父亲坐在长椅上吃著早饭。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领翻得整整齐齐,只是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却像是完全没留意到。
    “到了达拉然,记得给我们写信。”父亲说道。
    声音平静,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克尔苏加德点头,“我会的。”
    父亲停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只是挤出来一句:“研究別那么刻苦,多放鬆一下。”
    这句话说得有点生硬,像是从別人那里借来的。
    克尔苏加德又点头:“我会的。”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把叉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似乎想拍一拍儿子的肩膀。
    手停在半空中。
    然后放下了。
    母亲站在父亲身后。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著麵粉,袖口卷到手肘。
    她走上前。
    先整理他的衣领。
    动作很慢,手指把衣领翻平,又摸了摸肩线,確认没有褶皱。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再整理了一遍。
    克尔苏加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垂下,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最终还是没有拥抱。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路上小心。”
    声音竭力维持著平稳,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可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克尔苏加德看著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一句“我会想你的”,或是一个主动的拥抱。
    但他做不到。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我会的。”他应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失落。
    他转过身,提起背包,跨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母亲极轻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围巾別忘了————”
    接著是父亲的声音:“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克尔苏加德保持沉默,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在石板路上,雾气在他身后合拢,把家门遮住了。
    他的步伐稳定,不快不慢。
    背挺得很直。
    在通往码头的路上,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很快,脚步急促,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克尔苏加德停下脚步。
    人影越来越近。
    是她。艾蕾娜。
    她穿著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没有整理好,一边高一边低。
    头髮有些凌乱,几缕髮丝从耳后滑落,贴在脸颊上。
    呼吸微乱,胸口起伏著。
    她明显是特意赶来的。
    两人之间隔了五步远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上下打量克尔苏加德,似乎是在確认什么。
    “你————有没有被烧伤?”她问。
    声音不大,语速有点快,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切入点。
    克尔苏加德摇头:“没有。”
    短暂的沉默。
    艾蕾娜低下头,看著地面。雾气在两人之间流动,把她的轮廓变得模糊。
    “我很抱歉————”她说,声音变小了,“我没有第一时间过来看你。”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她们都在看,我————”
    停顿。
    “我有点不敢。”
    她说出来了。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敢”。
    她的耳朵红了,视线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克尔苏加德看著她。
    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这在奥术推导中很常见,但在处理情感时很少见。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道歉。可她根本不需要道歉。她明明帮了他。
    他想把这些话说出口,但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终於,克尔苏加德从紧绷的唇缝里挤出一句:“不用道歉。”
    声音相当生硬,勉强能让人听清。
    艾蕾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他。
    他停顿了一瞬,在心里笨拙地组织著词句。
    就像推演奥术模型时,先在脑海中严谨地排布变量,再一步步导出结论般。
    “你帮了我。”
    又是短暂的停顿。
    “谢谢。”
    这两个词,他咬得格外清晰。
    艾蕾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说话————”她忍不住道,“真的好正式呀。”
    克尔苏加德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提著背包站在原地,站姿却透著几分难得的忸怩。
    艾蕾娜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侷促,只是低下头,把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护符。
    不算太大,只比一枚银幣略大一点,系在一条细皮绳上。
    护符主体是金属质地,色泽偏暗,像是青铜,却光滑得没有一丝锈跡。
    正面刻著一只竖瞳——那是龙神的神徽。
    刻痕精细,瞳孔的部分用了不同的打磨方式,光线照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眼睛在注视你”的错觉。
    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刻字。
    她把护符递过来。
    “这个————给你。”
    克尔苏加德看著那枚护符,没有立刻接。
    “我听说,远行的人都会带上护符。”她说,声音放轻了,“就当————保平安用。”
    她把护符又往前递了一点,克尔苏加德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观察:
    手指摩掌著护符表面,感受其材质一大概是青铜,却掺了別的金属,比普通青铜更硬些;
    刻痕深浅均匀,足见工匠手艺精湛;
    竖瞳的瞳孔处採用点刻工艺,细小的凹坑排列成圆,模擬出虹膜的纹理。
    克尔苏加德的大脑在不自觉地分析著这些细节,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份礼物,不是什么可以分析的材料。
    他猛地抬起头,自光撞向艾蕾娜。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克尔苏加德瞬间明白她是在期待一份回礼。
    脑海中飞速掠过自己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书本?不合適————
    工具?不合————
    金幣?太失礼了。
    他沉默了两秒。
    艾蕾娜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会写信给你的。”他打断了她的话,態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艾蕾娜盯著他,像是第一次见到了他的这一面,然后点了点头。
    轻轻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是点头。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数秒。
    雾气在他们周围流动,远处传来码头的號子声,沉闷而遥远。
    “那我走了。”克尔苏加德说。
    “嗯。”艾蕾娜说,“路上小心。
    “6
    他转过身,提著背包,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去。
    走了五步。
    他停下来。
    回过头。
    艾蕾娜还站在原地,雾把她衬得很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我会保管好的。”他说,举起手里的护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雾吞没。
    他把护符攥在手心里,任由自己的体温將金属捂热。
    —分割线一马车顛簸了两天。
    南海镇与达拉然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从南海镇往西北方向去,沿著奥特兰克山脉的边缘前行,穿过希尔斯布莱德丘陵,最终停在了洛丹米尔湖的南岸。
    克尔苏加德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赶车的是个话癆的中年人,几次试图搭话,都被克尔苏加德简短的回应噎了回去,最后只好闭了嘴,专心摆弄手里的韁绳。
    马蹄踏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第二天黄昏时分,车夫忽然用鞭杆向前一指:“小伙子,到了。”
    克尔苏加德闻声探出脑袋,达拉然城就在眼前。
    最夺目的是它的顏色,紫色。
    那是一种高贵而奢华的紫色,连城墙都被染上了这种色泽,在夕阳的余暉里泛著温润的光,仿佛整座城都是用紫水晶雕琢而成。
    城墙很高。比南海镇最高的钟楼还要高出一倍。
    墙体上没有缝隙,看不出砌筑的痕跡,大概是那些法师们一体浇筑而成的。
    高塔从城墙后探出头来。
    一座,两座,五座,十座。
    尖顶的,圆顶的,方顶的。
    每一座塔的顶端都有光芒闪烁,顏色各不相同。紫的,蓝的,白的,橙的。
    光芒在空中流动,拖曳出弧形的光尾,像是有人在天空作画。
    克尔苏加德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那是奥术,被塑造成光流,在高塔之间传递信息。
    这可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某种信息传输系统。
    每一道光流的顏色和频率,可能代表著不同的含义。
    马车继续前进。
    城墙越来越近,细节逐渐清晰。
    空气中出现了波纹。
    很淡,像是夏日地面上蒸腾的热浪,但更加规整,更加稳定。
    波纹沿著城墙的外围延伸,向上弯曲,在城墙顶部合拢,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將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奥术屏障。
    克尔苏加德伸出手,掌心朝向那道波纹。
    隔著几十步的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微弱的震颤。
    屏障上的魔力密度很高,但分布非常均匀。没有薄弱点,也没有过载的节点。
    完美的球形结界。
    马车停在了城门前。
    城门是两扇巨大的紫铜门板,表面刻满了符文。
    符文中间甚至都流淌著奥术,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微微发光。
    门洞上方嵌著一只巨大的眼睛雕塑。
    达拉然的徽记。
    眼球的部分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內部有光芒流转,仿佛那只眼睛是活的,正在注视著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车夫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我就送到这儿了。”他说,“里面不让进马车,你得自己走进去。”
    克尔苏加德提著背包下了车,付了车资。
    车夫接过钱幣,数了数,塞进腰包。他看了一眼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
    “小伙子。”
    克尔苏加德转过头。
    车夫搓了搓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里面————”他朝城门努了努嘴,“跟外面不一样。”
    “我知道。”
    车夫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爬上马车,调转方向。
    马蹄声渐渐消逝在远方。
    克尔苏加德站在城门前,肩上挎著背包,脖子上掛著护符,小心地藏在外套之下。
    空气里瀰漫著奥术的气息,带著轻微的酥麻感,从皮肤渗进肌理,顺著神经一路攀向头顶。
    城门內侧站著两个守卫。
    他们身著深紫色长袍,袍角绣著银色符文,腰间悬著魔杖。
    守卫的目光扫过克尔苏加德周身。
    “身份。”左边那个开口道。
    克尔苏加德放下背包,从最內层的夹层里取出一封信。
    白色信封,红色蜡封。
    他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信,瞥了一眼封蜡上的纹章。
    动作顿时变得轻柔起来。
    守卫没有拆开信,只是检查了封蜡的完整性,確认並非偽造。
    隨后便把信递了回来。
    “六人议会。”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恭敬,“你知道该去哪里吗?”
    克尔苏加德摇了摇头。
    守卫抬起手,朝城门后方指了指。
    “直走,穿过中央广场,你会看到一座紫色高塔—那是紫罗兰城堡。”
    他顿了顿。
    “路上最好別耽搁。”
    克尔苏加德点头,收回信,重新塞进背包,然后踏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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