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叛徒,驪珠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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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叛徒,驪珠池
    章老爷子蓬头垢面,手中端的那盏清茶早已凉透。
    他坐定在罗圈藤椅上,面上神情甚是不安,时而目光惆悵,时而抬头喃喃自语,眉峰紧锁,神色悽苦。
    章老爷子本就八十有几,哪怕早年武学之上有所成就,乃真意高手。
    但毕竟分心俗世,操劳章庄,怠慢了修行,早就到了气血衰败的时候。
    而现在,他整个人更是苍老了十多岁,本有些紧致的皮肉间,生出无数褶皱细纹出来。
    “为什么偏偏是他?”
    章老爷子抬起那僵硬的双腿,好似生锈的机括般,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起身,在书桌前踱步,连连唉声嘆气。
    那一日,飞仙碑上出现无名劲指后,他便调查了章庄中所有习武之人,不管主脉旁支、幼童老嫗。
    却迟迟没有找到那人。
    后来,有心腹前来暗中稟告,说是章老夫人,命令徐鸿偷偷传见陈顺安,授予飞仙劲的后续功法。
    甚至还將陈顺安带至饮冰学斋,观摩碑林。
    章老夫人虽然在章庄德高望重,人人敬仰。
    但说到底,章庄真正的主人是他章老爷子。
    所以他对章庄上下大小事务可谓是了如指掌。
    若是换做旁人,居然敢如此欺上瞒下,引那陈顺安去饮冰碑林。
    章老爷子必定会大发雷霆,毫不手软,追责一干人等。
    但,此事毕竟是自己夫人的旨意,章老爷子也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章老爷子自然也知晓,那日陈顺安也曾观摩石碑。
    所以当他將章庄翻了个底朝天,却迟迟並未找到那道劲指主人后,他心底便有了个猜想。
    但他不愿承认,甚至不愿多想!
    好似此事会挑衅他身为章家家主的威严,会让眾人给他安上一个刻薄寡恩、
    功利至上的骂名。
    可惜,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偏偏就是他陈顺安!
    他陈顺安还成了武道宗师!!
    “箐儿,你证明了你的眼光没有错,他陈顺安真的並非池中鱼,而是人中龙凤,值得你託付终身————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你死了!你死了!你不过是他的曾经一位亡妻。等再过个几十年,他长生逍遥,左拥右抱,可还记得起曾经还有你这么个人?”
    章老爷子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哭笑著。
    他恨陈顺安。
    哪怕现在陈顺安摇身一变成了武道宗师、仙人门徒,他依旧恨。
    恨他陈顺安拐走了自己最心爱的掌上明珠。
    箐儿是那般乖巧美好,似乎寄託了他对世间所有的期待。
    从箐儿降生那刻起,章老爷子就发誓要倾儘自己所有,把最好的给她。
    可是————
    到头来,陈顺安却没有好好保护箐儿!
    “想让我低头服软?不可能!就算是我死————”
    章老爷子一把將冷掉的茶碗抓了过来,仰头饮尽。
    刺骨的冰寒让他脸皮忍不住狰狞抽搐几分。
    这时,屋外传来几道暗含惶恐、忐忑的声音。
    “爷爷多日滴水不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呀。”
    “唉,还未等到那位陈宗师呢,怕就怕老爷子熬不住了。”
    “你这腌臢泼才,岂能这样咒骂老爷子?那位陈妹夫就算成了宗师又如何?
    毕竟也是我章家的人,岂能反目成仇,目无尊长?!”
    “呵呵,你现在唤人家妹夫了?这么多年,甚至连箐妹在炒豆胡同那间破屋举办婚礼,邀请你去时,你可出过面?”
    “便是泥塑的人,受了这么多年冷言讥语,也该心中生出火气。要我说,还是早早分了田產家当,各自散了去吧。”
    “老三!你真是翅膀硬了不成,在这个家中,我才是长子!!爹日后若是不在了,当我执家法!”
    “哎,別吵了別吵了,还是想想法子吧。”
    听到屋外的动静,这些贤子贤孙们惶惶不可终日,好似离群斑马般在书房外等著他的反应。
    章老爷子忽然將脸上的狰狞按捺下去,苦笑一声,顿时颓然坐在藤椅上。
    “罢了罢了,就服个软吧。便是让我跪下来求他————只要我章庄薪火不灭,代代延存,我就是做一个罪人,又有何妨?”
    1
    与此同时,房顶之上。
    但见两名修士悄然盘坐於屋脊。
    大雪纷飞,不染其影。寒风咆哮,不动其袖。
    高高在上,俯瞰一眾章庄眾人。
    其中一人身穿鰲山道院特製的八卦法衣,腰悬一颗灵光流转的古铃,有【采】初期修为。
    另外一人年纪稍轻,身穿水合服,脚踩一双麻鞋,实力仅有【开脉】后期修为。
    “孟师,我等在章庄苦守半月,却未等到那叛徒。那人会不会直接离京畿,南下去了?”
    年轻修士看了眼房中的章老爷子,將其纠结、挣扎的神情一览无余。
    他只是摇了摇头,便看向他口中的那位孟师。
    孟师缓缓睁眼,二目间有金光熠熠,如两颗寒星,撕破长夜,璀璨闪烁,让年轻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孟师只是轻轻一笑,“那章升可是在鰲山道院授过籙、种过魂灯的。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一旦被宗门发现他吃里扒外,变卖宝地资產,也难逃扒皮榨骨,一点真灵摄回魂灯的下场。”
    那年轻修士闻言,思索少顷后,恍然大悟道,“所以,章升此人只有抢先一步,比我们先接触到那位太玄稽查使,甚至指鹿为马,自称暗子,將脏水泼在我们身上,才能死里逃生,赚得一线生机?”
    孟师面露讚许之色,朝这年轻修士頷首。
    “张师弟果然聪慧,一点就透。”
    张师弟不敢托大。赶紧拱手回答道,”哪里哪里,还得仰仗孟师法力,擒拿章升那叛徒。”
    原来这两人也是鰲山道院的外门弟子,奉命驻守宝地一驪珠池驪珠池坐落於武清县外,大运河北段一处唤作落龙湾的的地方。
    《庄子·列御寇》有言: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驪龙頷下。
    驪珠乃仙家重宝,驪龙頜下独有之物,得之甚至可羽化飞仙。
    当然,这驪珠池中自然並无真的驪龙棲息,更无所谓的驪珠。
    而是不知多少年前,一头疑似驪龙的莽荒异种,沿著地底水脉路过於此,呼吸潮汐间偶然掉落自身一滴涎液。
    日久天成之下,这滴涎液又汲取了池中水元、地壳母气,竟形成一道八阶上品灵【湛青驪母精】。
    而这驪珠池中,也正因为有此灵炁的存在,竟繁衍出一批似驪非驪、似蟒非蟒的蛇中异种。
    堪称浑身是宝,且相较於其余蛇类,更易炼化恆骨,入道修仙。
    往日里,这处宝地由三位鰲山道院弟子驻守。
    一名【采】初期,两位【开脉】后期。
    这【采】初期自然便是这位孟师。
    剩下两位,一个出身通州张氏,乃大家子弟。
    另一个便是那唤作章升的叛徒。
    却是大概半月之前,鰲山道院不知为何突然传下暗信,命负责驻守大运河中一应宝地的修士,纷纷撤离,打包带走宝地中全部灵材。
    能打包的打包,能拆解的拆解,能掘地三尺的,必须挖到四尺!
    只有那些实在搬不走的,才置之不理。
    驪珠池这三位修士虽然疑惑难解,但在再三確认这真是宗门暗信后,只能奉命行事。
    但令孟师和张师弟惊怒交加的是。
    章升那人居然吃里扒外,趁著这次机会,偷摸著將驪珠池中的大量蛇中异种,偷偷卖给外人。
    关键是,还好处独占,不给大傢伙分!!
    然后被两人发现后,章升心中有鬼,竟想捲走【湛青驪母精】,抢先一步逃之夭夭。
    好在孟师反应机敏,及时將那道【湛青驪母精】采走,这才没有被章升偷去。
    这时,这位张师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眉头一皱,谨慎道。
    “孟师,你可知这位太玄稽查使乃何人?我已暗中传信本家,想托人去打听,但消息却如泥牛入大海,竟无半点回音。”
    孟师摇了摇头。
    “不管是哪位,既然能被宗门委以重任,定当是【采】境界中的翘楚,你我只需安然等待,免得被那叛徒捷足先登便是。”
    张师弟点了点头,便搬运体內法力,继续默默打坐起来。
    “驪珠池?宗门居然让一眾驻守宝地的修士撤回,虽然仅限於大运河中的————这便是红瑶夫人口中所说的暗子。?”
    孟师、张师弟两人身后,陈顺安目光幽幽,神色有异地看著两人背影。
    陈顺安尚为真意武者时,便能无相无形,立地无影,蒙蔽他人六感。
    如今转修仙道,炼出一口六阶的【北辰飞仙藏景真】,无相无形的效果自然水涨船高。
    便是同为【采】初期的修士,若无独特手段,也绝难察觉。
    “章升?我记得箐儿的五哥,也就是那章一勺先父,便就叫做章升。本是紈絝,暴毙而亡?莫非其中还有隱情?”
    陈顺安心中一动,本能地觉得此事大有隱情,他自光深邃地看了眼孟师,便飘然离开,直往章老太太臥房去了。
    良久之后,待腰间古铃那滚烫的气息渐渐冷却,孟师这才一脸后怕地看向四周。
    刚才有人悄悄站在那里!
    有人在偷听、偷看我等!!
    “好在我早就跟张师弟串通好了,提前告诫,总算没有露出马脚,好险好险————”
    孟师心底稍稍鬆了口气。脸上却波澜不惊。
    好似方才古铃的异象只是幻觉,便又重归入定之中。
    “渴,好渴”
    “水!二丫,给我水!”
    臥寢中,章老夫人迷迷糊糊地转醒,只觉喉咙里有股火焰燃烧,让她口乾舌燥,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四下虚抓著。
    然后,她忽然抓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老夫人,来,喝水。”
    章老夫人本散乱茫然的目光稍稍回神。
    ——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身穿元缎直的身影。
    如若林间孤松、崖边苍参,逆光而坐,五官模糊,却给人一种沉肃深静、巍峨不可撼动的气质。
    而章老夫人一见这道身影,便立即认出来者。
    “呀,顺安,你这孩子怎么来了?”
    章老夫人本遍布皱纹的脸上顿时舒展开来,面露几分欣喜之色。
    柔弱冰冷的手掌居然进发出几分让陈顺安都感到心惊的力量,將他的手狠狠攥住。
    “让我仔细瞧瞧,你这孩子在外没受什么委屈?没瘦著吧?”
    陈顺安心底莫名淌过一阵暖流,任由章老夫人攥著自己的手。
    他服侍章老夫人喝水之后,將茶杯放在一旁桌前,轻笑道,“老夫人放心,现在陈某只有让別人受委屈的。”
    “好好好,那就好。你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受了委屈谁也不说,就憋在心里。箐儿当年还跟我抱怨过————”
    这对嫗婿俩就这样,你一声我一语地交谈著。
    当然,由於章老太太身子虚弱,大多数时间都是陈顺安在说。
    说武清县內,哪家戏班子又捣鼓出新把戏;哪家茶馆又捧了新角儿,把京评梆越,单弦时调那一套拿进说书里讲。
    又挑了挑鰲山道院里能说的,什么七彩的仙鹤、头角狰狞的异兽、喜欢穿八卦仙衣的仙家没日没夜地守著一座炼丹炉——————
    老夫人就默默安静地听著,神情和蔼,眼带笑意,看著陈顺安,就像是自己在外闯荡多年,方才归家的游子一般。
    然后章老夫人又睡著了。
    从始至终,老夫人都绝口不提章家课考之事。
    更未出面调停陈顺安跟章老爷子之间的矛盾。
    手心手背都是肉。
    让老夫人又能狠下心,偏袒哪一处呢?
    鼾声响起。
    陈顺安伸手给她压好被角,探出一缕真,沿著她的手腕阳池穴,如春溪溯流。
    过外关、经天井,至肩髎穴,陈顺安忽忽觉脉象滯涩,此乃宗气不继之兆。
    真继而转入手太阴肺经,见中府穴云门晦暗;下探足少阴肾经,照海穴————
    一番探查下来,陈顺安发现章老太太虽相较同龄人来说,身子骨的確尚显硬朗。
    但由於常年忧虑,思绪过重且並无武道底子,身体也好似到处漏风的破屋,已有油尽灯枯的徵兆。
    甚至,活不过九十。
    生老病死,或许本就是天意。
    不过,修行,修的自然便是痛快淋漓,自在逍遥。
    陈顺安岂会管这些自然规律,自然不会坐视章老夫人早逝。
    此刻,陈顺安目敛神光,极度珍贵的六阶【北辰飞仙藏景真】,好似汪洋大江,滚滚涤盪於老太太体內。
    先温关元,再养命门,以【藏景】真意补坎中虚阳,將老太太那散逸的先天精气缓缓归拢至下丹田。
    於是,隨著时间流逝。
    老夫人观间灰败之色渐褪,就连冰冷的四肢都升起暖意。
    良久后,陈顺安缓缓收回真。
    檐外晨光正切开秋雾,透过沉重的垂帘,打在老夫人额头上,竟能清晰看到白髮根处竟透出些微青意。
    “可惜了,虽能延年,却无法增寿。哪怕日后有我隔三差五,频频为老夫人温养命门,也只能活到百岁。”
    寿元將尽,即便是对於那些【金丹】真君来说,也是莫大的震怖,难逃生死之碍。
    恐怕,唯有真正的天仙,及上元尊神,才可达到与天地同寿,日月俱光的境界吧?
    陈顺安缓缓立身而起,他忽然一挥袖口,打出一道青白法力,护住老夫人。
    便是外界弄出翻天的动静来,也不会惊扰到老夫人的清梦。
    然后,陈顺安目光看向老夫人床榻之下,那火炕中空所在,淡淡道,“阁下出来吧,还要陈某请你不成?”
    “咳咳咳————”
    有乾柴的灰烬从炕眼里攒射出来。
    如湖水泛波般,一道浑身污秽,元气大伤的人影,从床榻下滚了出来。
    此人站了起来,目光复杂的看著陈顺安,朝他一拜后,道,“章升,见过陈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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