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阳明心学,另起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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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 阳明心学,另起炉灶!
    阳明书院,明伦堂。
    这是由原韩府正厅改造而成的主讲堂,宽明亮,庄重肃穆。
    高悬的匾额是江行舟亲笔所书的“明伦堂”三字,铁画银鉤,正气凛然。
    堂內整齐地摆放著数十张崭新的书案与蒲团,此刻,座无虚席。
    书院首批录取的內院弟子(甲等)与外院进修生(乙等),共计一百四十余人,齐聚於此。
    他们身著书院统一发放的青色学子服,年龄从十五六岁的少年秀才,到三四十岁的沉稳举人,出身从寒门清苦到世家旁支,神情各异,但此刻都摒息凝神,自光灼灼地聚焦在讲台之上,那道月白常服、卓然而立的身影上。
    堂內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与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瀰漫著新木、墨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紧张。
    江行舟独立於讲台之后,身前只有一张简朴的木製讲案,案上空无一物,既无书卷,亦无讲义。
    他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热切,又带著几分迷茫的脸庞。
    这些学子,歷经“开卷”与“破心中贼”的严苛考核,衝破了世家与旧学的重重阻隔,最终坐在了这里。
    他们为何而来?绝非仅仅为了诵读那些在任何私塾、蒙馆、乃至家中都能读到的圣贤经典。
    那些基础的经义、制艺,他们大多早已熟稔。
    他们来此,是慕江行舟六元及第的通天文才,是仰其北征塞外、踏破王庭的不世功业,是惑於其“知行合一”、“破心中贼”的新奇之论,更是渴望能学到这位传奇人物身上,那些超越寻常、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独门绝学、不传之秘!
    然而,自录取以来,除了发放统一的学子服、安排住宿斋舍、宣布一些基本的书院规章外,江行舟並未立刻开课授业。
    这几日,书院內外沸沸扬扬的质疑、攻訐之声,透过高墙,隱隱传来。
    朱家、嵩山、白鹿等世家名院的发难,在学子中並非秘密,许多人也心存疑虑与不安。
    他们等待著,期盼著,这位年轻的山长,会如何回应?
    又会传授他们什么?
    今日,首次正式授课,答案似乎即將揭晓。
    江行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诸位学子,今日,是我阳明书院首次聚於明伦堂,正式开讲。”
    他顿了顿,目光在前排那个眼神最为明亮、身姿挺得最直的清瘦少年—王守心脸上略微停留,隨即移开,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必有疑惑。疑惑为何要歷经那般奇特的考核方能入此门墙?疑惑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非议与攻,书院將如何应对?更疑惑————来到此地,追隨於我,究竟要学些什么?”
    台下,许多学子不自觉地点头。这正是他们心中最大的疑问。
    “前两问,答案已在你们心中。”
    江行舟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能通过那场考核,坐在这里,便证明你们至少愿意去思考一些不同的东西,敢於去直面內心的困惑与怯懦。至於外界的声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犬吠而已,何足掛齿?若连这点风雨都承受不住,又谈何破心中贼”,谈何“知行合一”?”
    此言一出,台下不少学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备受压力的,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上涌,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是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又何必畏惧那些守旧者的聒噪?
    “而第三问————”江行舟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宣告般的郑重:“今日,我便告诉你们。”
    他略一停顿,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你们来到阳明书院,要学的,非是寻章摘句,非是皓首穷经,非是重复前人窠臼。
    你们要学的,是——阳明心学!”
    “阳明心学?”
    “心学?”
    “这是何学?从未听闻!”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与疑惑的骚动。
    学子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解。
    “心学”?
    以“心”为“学”?
    这名字,便透著一种迥异於寻常“理学”、“道学”、“经学”的奇特与陌生。
    坐在最前排的王守心,更是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讲台上的江行舟,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隱隱感觉到,这“心学”二字,恐怕正是解答那“破心中贼难”的钥匙!
    是他苦思冥想、隱约触摸到却又难以言说的那个东西!
    “山长!”
    王守心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求知的渴望,霍然站起,不顾可能失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目光却坚定地迎向江行舟:“学生愚钝,敢问山长————何为————阳明心学的核心奥义?”
    他问出了所有学子心中最大的疑问。
    江行舟看向王守心,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这个少年,在考场上能由史入理,联繫实际,此刻又能第一时间抓住核心发问,悟性与勇气,皆属上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踱步,走到讲台边缘,自光似乎穿透了明伦堂的屋宇,投向了更浩瀚的苍穹与歷史的长河。
    “在回答你之前,我且问你们””
    江行舟声音变得悠远而深沉,“自古以来,我人族,乃至这东胜神州万族,探究天地至理、寻求文道本源、试图理解这世间万物运行之规律,是遵循何等路径?”
    台下学子略一思索,便有人低声回答:“格物致知————即物穷理————!此乃《礼记·大学》之法门!”
    “不错。”
    江行舟頷首,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大周圣朝,乃至自古以来,主流的学问,无论是理学、道学,还是百家之说,其根本的认知路径,大抵可归纳为—理在万物,格物致知”!”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剖析道:“即,真理、规律、道,存在於外在的客观世界一日月星辰、山河大地、草木虫鱼、乃至人伦礼仪、典章制度之中。
    我辈学者,需通过观察、研究、分析这些外在的事物,逐渐积累知识,最终达到通达道理、明了本源的境界。
    讲究的是,人去认识世界,人去发现规律,人去遵循、顺从这外在的、既定的理”与道”。”
    这番论述,精炼而准確,道出了传统学问的核心方法论。
    台下不少熟读经典的学子,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这確实是他们自幼所受的教导。
    “然而—”江行舟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种石破天惊般的力量与斩钉截铁的决断:“我之阳明心学,与此——截然不同,另闢法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明伦堂內,在每一个学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截然不同?!
    与传承千年的“理在万物,格物致知”截然不同?!
    这————这是何等狂妄!何等顛覆的宣言!
    所有学子,包括王守心在內,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们预想过江行舟会传授独特的学问,但绝未想到,这学问的根基,竟是与千年道统、主流认知“截然不同”!
    江行舟无视了台下的震惊,他步履沉稳,在讲台前缓缓踱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凿子,一下下凿刻在学子们的心上:“阳明心学,探究的,非是外在的“万物之理”,而是—人心!”
    “人心?”
    有学子失声惊呼。
    “不错,人心!”
    江行舟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天地万物,乃至圣贤道理,其意义,其彰显,皆离不开人之“心”去感知,去体认,去赋予!”
    他顿了顿,拋出了心学第一个核心概念:“人心之善,致良知!”
    “人天生自有一颗灵明不昧的本心,此心纯净、至善,能自然地知是知非,能天然地明辨善恶。这便是良知!
    如见孺子入井,必有惻隱之心;
    闻恶事,自生厌恶之感。此良知,不假外求,人人本具,如明珠在怀,只是常被私慾、习气、外物所蒙蔽。
    心学之要,首在发明、扩充此本有之良知,使其朗然呈现,念念存养,事事省察,最终达到致良知”的境界使良知成为主宰,行止无不合乎天理,从心所欲不逾矩!”
    “致良知————”
    学子们喃喃重复,许多人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这个说法,似乎与孟子“性善”论、与“诚意正心”有相通之处,但又似乎更强调內心的自觉与主宰。
    不待他们细想,江行舟继续拋出第二个,也是与他自身实践联繫最紧密的概念:“人心之驱动,知行合一!”
    “知与行,並非两件分离之事,亦非知先行后”!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真知必能行,不行只是未知。如好好色,如恶恶臭。
    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见与好、闻与恶,同时发生,岂能分作两事?”
    他目光炯炯,看向台下:“我昔日,知塞外妖蛮为患,知被动防御之弊,知当主动出击。
    此知一旦真切,化为坚定的信念与决断,便自然驱动我率军北征,行那犁庭扫穴之事!
    若只知而不行,或藉口知易行难”、条件未备”而踌躇不前,那所谓的知”,不过是口耳之学,纸上谈兵,绝非真知!”
    “唯有在事上磨练,在行动中体认、印证、修正、深化你的知”,这知”才是鲜活的、有力的、属於你自己的!此谓—知行合一!”
    “知行合—————”
    王守心浑身剧烈颤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划过,之前对“破心中贼”与“北征”关係的朦朧感悟,此刻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如此!
    原来江大人能成就不世之功,其內心的驱动力,便是这“知行合一”!
    是真知驱动了篤行,篤行又验证、强化了真知!
    这解释,比他在考卷上写的,更加深刻,更加透彻!
    江行舟的声音,陡然再次拔高,带著一种睥睨天下、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明伦堂:“故而,阳明心学认为,通过人內心的觉醒致良知,通过知行合一的不断践履与事上磨练,人能够彻底激发自身蕴含的无穷潜能!
    人心之力,可感通天地,可创造文明,可制定规则,可改变命运!
    “外界的艰难险阻、陈规旧习、看似不可撼动的天地法则————在一颗彻底觉醒、充满力量、敢於知行合一”的人心面前,皆可被认识、被利用、被改造,甚至被超越!”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因震撼而呆滯的脸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便是阳明心学之要义!”
    “这,便是你们来此,要学的东西!”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们的——
    9
    “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这没错,但它是死物,万古寂静之物。人...是活物!”
    “人,可改天换地!”
    “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轰!!!”
    最后四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学子的灵魂深处!將他们自幼被灌输的“天地至高”、“人如螻蚁”、“敬畏顺从”的观念,劈得粉碎!
    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学子,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撕开思想枷锁后,骤然面对无限可能的惊骇与————难以言喻的战慄!
    他们所学的,是“顺天应人”,是“敬天法祖”,是“天命不可违”,是“天地为尊”。
    何曾有人,敢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地宣告—人定胜天?!
    这已不止是“离经叛道”,这简直是————顛倒乾坤,重塑他们对世界、对自身的根本认知!
    阳明心学————
    致良知————
    知行合一————
    人定胜天————
    一个个前所未有、石破天惊的概念,如同狂涛巨浪,衝击著他们固有的思想堤坝。
    许多学子面色骇然,苍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晃动。
    王守心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刺痛,才让他確信自己並非在梦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热到几乎要燃烧的激情与力量,正从心底最深处,轰然涌出!
    “轰!”
    他似乎看到了,一扇通往前所未有广阔天地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而门外,是风雷激盪,是星河璀璨,是————无限可能!
    江行舟独立讲台,平静地承受著台下所有的震撼与无声的风暴。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至於能开出什么样的“花”,能激盪起多大的“澜”,就要看这些“土壤”自身的造化,以及————未来的风雨了。
    阳明心学,今日,於此明伦堂內,初鸣。
    其声虽微,其势已起。
    而这石破天惊的第一课,註定將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盪起的涟漪,必將远远超出这明伦堂的四壁,席捲向整个洛京,整个大周,乃至————更深远的所在。
    文道大爭的战鼓,已由他亲手,正式擂响。
    明伦堂內,时间仿佛在江行舟最后那“人定胜天”的惊世宣言之后,骤然凝固、拉长。
    死寂,並非意味著平静,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在每一个人的胸膛、脑海中无声地肆虐、衝撞、炸裂!
    无数惊世骇俗、顛覆认知的念头,如同脱韁的野马,又如失控的洪流,在那“理在万物,格物致知”的固有思想堤坝上,疯狂地衝击、撕扯!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致良知?人心本具?”
    “知行合一?知即是行,行即是知?”
    “人————人定胜天?!”
    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自幼被“天地君亲师”、“顺天应人”、“畏天知命”所规训出的灵魂之上!带来剧痛,带来灼热,更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颤慄与恐惧!
    恐惧的,不止是这学说本身的“离经叛道”,更是它背后所预示的、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
    不少学子,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鬢角,涔涔地冒出冷汗,甚至后背的衣衫,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冷汗浸透。
    他们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死死抓住膝盖或书案边缘,仿佛不这样做,身体就会瘫软下去。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大族,或是受传统学问影响极深的学子。
    他们比那些寒门子弟,更清楚这套“阳明心学”背后,隱藏著何等巨大的风险与凶险!
    “冒犯!这是对天威的冒犯!”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噬咬著某个出身中等官宦世家学子的心。
    “天地至高,天道昭昭,乃万物之准则,文道之源泉!岂是区区人心可以揣度、超越,甚至————战胜的?这————这简直是大不敬!”
    “狂妄!僭越!”
    另一个祖上出过翰林学士的年轻举人,脸色铁青,心中狂吼:“先圣之学,博大精深,微言大义,千百年来,无数大儒皓首穷经,尚且不敢言尽窥”其奥妙!
    他江行舟————他凭什么,敢另起炉灶,提出这什么心学”?
    还要人定胜天”?
    这置歷代先贤於何地?置天下学问正道於何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朱家、嵩山、白鹿等世家名院的大儒、学宗们,在得知这番言论后,將会何等震怒!
    將会掀起何等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道统之爭!
    那绝不是他们这些区区秀才、举人,这些在文道上刚刚起步的“小人物”所能参与,甚至旁观的战场!
    那是大儒——至少是殿阁大学士、翰林学士级別,才有资格、有分量去交锋的领域!
    是思想的绞杀,是道统的倾轧!
    自古以来,文道之爭,残酷程度,绝不亚於朝堂党爭,甚至尤有过之!
    失败的一方,不仅个人身败名裂,学说被斥为“异端邪说”,门人弟子遭唾弃,仕途尽毁。
    更甚者,株连家族,累及师友,使得整个学派烟消云散,在歷史上留下污名的例子,史不绝书!
    他们来到阳明书院,是求前途,是求学问,是慕江行舟的名望与权势,绝不是来陪葬的!绝不是来成为这场註定惨烈无比的“道爭”中的第一批牺牲品的!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在许多世家子弟心中疯狂滋生。
    退出!立刻退出!在风波彻底引爆之前,在被打上“阳明心学门徒”的標籤之前,抽身而退!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
    仕途受损,不过是暂时的,家族被牵连,那才是万劫不復!
    思想的斗爭,內心的恐惧,与现实的利害,在短短的死寂中,激烈地交锋、权衡。
    终於—
    “噗通!”
    一声轻微的、膝盖撞击蒲团的声响,打破了明伦堂內室息般的寂静。
    只见坐在中间靠后位置,一名身著上好杭绸学子服、面容原本颇为俊朗,但此刻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秀才,猛地站起,又似乎因为腿软,跟蹌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讲台上依旧平静佇立的江行舟,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嘶哑,对著前方,躬身,几乎是一揖到地:“山————山长————弟子————弟子资质愚钝,心性浅薄,於山长所授之————之“心学”,心无所感,茫然无措————恐————恐辜负山长教诲,亦恐耽误自身————恳请山长恩准————弟子————弟子退出阳明书院!”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说完,他甚至不敢直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等待著最终的“判决”,或者说,是解脱。
    “嗡——!”
    这第一声“退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弟子————弟子亦感才疏学浅,难以领会山长高深学问————请————请准退出!”
    “学生家中忽有急事,需即刻返乡————恳请退学!”
    “我————我————”
    陆陆续续,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如同被传染一般,不断有学子面色惨白、眼神闪躲地站起,用各种或苍白、或拙劣的藉口,躬身行礼,提出退学。
    他们大多是出身较好、家世颇有来歷的学子。
    有些是地方官宦子弟,有些是与朱家等世家有姻亲或故旧关係的旁支,有些则是深受传统学问影响、本能抗拒这“离经叛道”之说的保守士子。
    明伦堂內,起身、行礼、告退的身影,络绎不绝。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难堪、压抑,以及一种大厦將倾前的仓皇。
    江行舟,始终独立於讲台之上,神色从始至终,未曾有丝毫变化。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那些选择离开的学子,眼神中既无愤怒,亦无挽留,更无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与淡漠。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各有志,学贵有择。”
    当又一名学子结结巴巴地说完退学理由后,江行舟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阳明书院,来去自由。愿留者,自当倾囊相授;欲去者,亦不强留。去办理手续即可。”
    平淡的话语,却如同最后的赦令。
    那些提出退学的学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再次躬身,然后如同逃离什么恐怖的疫区一般,脚步匆匆,甚至有些狼狈地,低著头,快步走出了明伦堂。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堂內近乎一半的身影,也带走了那些犹豫、恐惧、摇摆的气息。
    明伦堂,骤然显得空旷了许多。
    留下的学子,数量已不足原先的半数。
    他们依旧坐在原位,脸色大多也並不好看,眼神中残留著震惊后的茫然与深深的彷徨。
    方才那惊涛骇浪般的思想衝击与同窗纷纷退学的现实,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们心上。
    留下,意味著选择了这条看似充满风险、註定不会平坦的道路。
    意味著將要面对外界更加汹涌的质疑、攻汗,甚至可能的打压与孤立。
    意味著他们的名字,从此將与“阳明心学”这四个字紧紧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恐惧,同样在他们心中蔓延。
    未来的不確定性,如同浓重的迷雾,笼罩在前方。
    然而,与那些离去者不同的是,在他们的眼神深处,在那彷徨与不安之下,还闪烁著一种东西。
    那是信任。
    是对讲台上那位传奇般的年轻山长尚书令江行舟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们亲眼见证过,亲耳听闻过,这位山长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蹟。
    六元及第的通天文才,北征塞外、踏破妖庭的不世武功,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以及那一首首足以传世、震动文坛的诗词文章。
    这样一个惊才绝艷、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物,他亲自提出、郑重传授的“阳明心学”,怎么可能只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只是譁眾取宠的“野狐禪”?
    或许,这真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能够通向更高境界的大道?
    或许,这“人定胜天”的狂言背后,真的蕴含著某种顛覆性的、足以改变个人乃至天下命运的至理?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或许同样前所未有!
    留下,固然是一场豪赌。
    但追隨这样一位山长,学习这样一门学问,万一————万一赌对了呢?
    王守心,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膝上。
    他眼中的震撼与茫然,正在被一种越来越坚定、越来越炽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出身寒微,本就一无所有。
    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甘人下的心气,和敢於抓住任何可能改变命运机会的勇气!
    “阳明心学”所描绘的“人定胜天”、“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图景,恰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渴望!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能够打破出身桎梏、释放自身潜能的力量吗?
    风险?
    他何曾怕过风险?
    寒门之路,步步皆是风险!
    追隨江行舟,学习这“心学”,或许是最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是最大的机遇!
    他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同样选择留下,脸色虽然依旧凝重,但眼神中渐渐流露出相似的决绝与期待的同窗。
    他知道,能在那样的衝击与压力下依然选择留下的,无论出身如何,心中必然都有著不甘平凡的火焰,有著对江行舟及其学问的某种程度的信任与期许。
    这,或许就是阳明书院,真正的第一批核心种子。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不足百人的面孔。
    他们的彷徨,他们的不安,他们的逐渐坚定,尽收眼底。
    “很好。”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能坐在这里,听完这第一课,本身,便是一种选择,一种考验。”
    “学问之路,从来不平坦。心学之道,尤为如此。前方,或许有质疑,有攻訐,有风雨,有险阻。但,”
    他话锋一转,自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正是破心中贼”之始!正是知行合一”之试!”
    “你们今日留下,便是选择了直面內心之恐惧、犹疑之贼!选择了踏上一条与眾不同的问道之路!”
    “阳明心学,今日,於此,方为尔等而开!”
    “路,在脚下。道,在心中。”
    “望诸位,好自为之。”
    言罢,江行舟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了讲台,从容地穿过那些依旧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学子,走向了明伦堂的后门。
    他的背影,在空旷了许多的讲堂內,显得格外挺拔,坚定,仿佛一座即將迎接惊涛骇浪的砥柱。
    留下的学子们,自送著山长离去,良久,堂內依旧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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