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这祭祀真能让神灵帮忙铸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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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4章 这祭祀真能让神灵帮忙铸钟?
    咚!
    咚咚!
    咚咚咚!
    赤裸著上身的精壮汉子用力擂响牛皮大鼓。
    乐工们排成整齐行列,抚笙吹竽。
    头戴巨大黑红儺面的大巫祭站在队列最前方,向柴堆里投入一束一束香草,在裊裊的烟气中高举双臂,旋身顿足,竭力歌唱。
    沈乐也跟在队伍里面,一边歌舞诵唱,一边伸长脖子看向前方。
    整个铸造场地,距离楚君的宫室甚至都不算远,能看到远处的夯土台基,一重一重殿宇,以及宫室高高翘起的飞檐;
    而隨著大巫祭的歌唱,隨著战鼓的擂动,裊裊烟气向上升腾,一时间,连宫殿顶上,似乎也有阴云密密涌来:
    狂风乍起,落叶在地上捲成风漩,呼啸的狂风,把悠长的陶塤声撕扯得模糊不清,似哭似诉。
    哪怕是沈乐,在这乍变的天地之威面前,心里也有一点毛毛的:
    不会吧?
    不会真的能把楚地的神灵叫出来吧?
    这个世界是真有神灵的,楚地的神灵,是真的显示过威力的!
    话说神力是真的能保佑编钟铸成吗————
    铸钟可是个难度很高的活计,青铜溶液的配比差一点,铜料在炉子里的反应精確度差一点,倒进模具的速度差一点————
    隨便哪里有一点不对劲,都能让这次铸钟失败。神力干预,能確保是正向干预,不是反向干预吗?
    他不能確定,也不知道大巫祭能不能確定一也许只是尽人事以听天命,但是,祭祀仪式更前方的工匠们,无疑是在努力地尽人事。
    炉火已经烧到最炽烈的时候,年轻匠人竭尽全力,拉扯著皮橐,发出“呼嗒、呼嗒”
    的沉重声响,將空气送入炉膛。
    总负责这次铸造事宜的匠师紧张地站在炉前,双膝微屈,双手微张,仿佛隨时隨地会扑到炉膛里去;
    他眯起眼睛,盯著跳动的炉火,时不时侧头看向炉內的坩堝一沈乐估计,他是在判断炉內的青铜液体,是否到了最合適的境地。
    终於,这位沉默寡言,双手布满灼烧与老茧的老人一声令下,数名精壮工匠一齐用力,从炉中抬出盛装青铜液体的小型坩堝。
    坩堝中,青铜液流淌著熔日一样的光华,刺得人几平睁不开眼“浇一”
    匠师的命令声,几乎是竭尽全力,从胸腔当中压榨出来。
    他亲自抓住与坩堝连接的木柄,缓缓向下搬动,让坩堝开口对准陶范的浇铸口。与此同时,大巫祭高举铜鉦,重重敲下:
    当!
    当!
    当!
    一下一下,密集,沉稳,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和坩堝向下扳倒的节奏,几乎完美融合。
    沈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著滚烫的青铜液体,沿著陶范的浇铸口倾泻而入,白色烟气猛烈升腾:
    但凡浇铸,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会让陶范的砂型损坏,气泡来不及排出,导致砂眼、气孔、裂纹与成分偏析;
    而太慢,会让金属流动性降低,导致浇铸不足,內部收缩引起孔洞缺陷,晶粒粗大与偏析等种种缺陷。
    现代社会,可以通过大量的研究和分析,精密控制温度,精密控制浇铸速度;
    而古代,要造出这样惊人的作品,只能依靠匠人的经验,来完成这一场金属与火焰的同歌————
    一次浇铸,又一次浇铸,再一次浇铸。小型编钟,那些通高二三十厘米的钮钟,难度並不高,匠师差不多是一蹴而就,举动也很从容;
    而隨著浇铸的编钟越来越大,匠师越来越审慎,而周围的工匠们也越来越紧张。
    至於巫祝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到铸造最后几枚编钟的时候,巫祝团队,差不多是在无休无止地跟进祭祀:
    斋戒、沐浴、举行仪式、再斋戒、再沐浴、再举行仪式————
    要命啊,快要饿死了,这一批编钟什么时候能够铸造完————
    沈乐从最开始的时候,好奇心和注意力全在编钟铸造上,到后来已经饿得两眼发蓝。
    这时候的斋戒,那是真的斋戒啊!
    一口肉都没有的那种!集体斋戒,谁也別想跑,谁也別想偷吃一口!
    也就是一枚编钟铸造成功,大家能够鬆一口气,分吃祭神用的胙肉,能捞到两片白水煮熟的肉片子下肚。铸造失败了?
    什么,失败了你还想吃肉,做梦去吧,肯定是祭祀不够诚心,神灵没有降福,要更严格地斋戒!搞更加盛大的祭神仪式!
    到了最后一座编钟准备铸造的时候,大巫祭举行了最为盛大的仪式,甚至把祭祀仪式提升到了太牢等级。
    三组巫祭,分別扛抬著活生生的、事先饿了好几天,排空肚腹的牛、羊、猪上前,把它们按在祭坛前。
    大巫祭亲自执刀,先割断三牲颈项,让祭品的鲜血大量喷入铜盆;
    再剖腹、掏心、斩首,把血淋淋的牲畜心臟掷入柴堆,把牲畜头颅供奉在祭坛前;
    最后,三牲的身体落入青铜大鼎,鼎下架火,开始努力烧煮,要让食物的香气蔓延至上天————
    沈乐也在执行祭祀的队伍当中,扛牛,剥皮,解牛,忙得一身大汗。
    终於等到牛只入鼎,他默默喘息著,一边等待汗水落下,一边望向前方:
    这次可千万要成功啊!
    都已经动用了最高规格的祭祀了,这次再搞不定,那问题可就大了!
    比先前更大的坩堝,或者可以说是铜包,正在向陶范內倾泻青铜液体。这一次浇铸的铜水,达到了两百公斤—
    一个坩堝已经搞不定了,四座熔炼炉同时燃烧,四组工匠接力,从里面抬出坩堝,浇铸铜水:
    范包的浇铸口烟气繚绕,站在对面,几乎都看不见人影。大巫祭的歌唱声越来越高亢,几乎声嘶力竭,而主持浇铸的匠师,声音也越来越紧张:“浇!浇!往下浇——”
    最后一包青铜溶液浇铸完毕,范包封闭,开始等待漫长的冷却。
    整个铸造场地一片沉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啪声、青铜鼎中滚沸的汤水声,以及眾人压抑的呼吸声响起。
    哪怕熔炉熄灭,哪怕接下来只能等待,也没有人敢於在此时轻慢:
    工匠们或者收拾熔炉,或者移走工具,每一个动作都轻手轻脚,不敢稍有打扰,生怕大一点的动静震动了范包里的铜水;
    大巫祭带领眾巫祝,持续低声吟唱,维持著庄重的祭祀仪式,呼唤著神灵的注目。
    一天、两天、三天————就在所有人分班值守,都感觉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匠师判断,范包终於冷却至可开范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用特製的木锤和铜凿,开始小心地敲击、剥离那包裹著最大编钟的厚重陶范。
    “咔嚓————哗啦————”
    外范一块块碎裂剥落,露出內部金黄色的,还带著温热的青铜钟体轮廓。
    钟体前方祭祀祈祷的人群,哪怕不敢离开原位,也忍不住探头探脑,踮脚张望:
    完成了吗?
    一切还顺利吗?
    陶范一块一块碎裂落下。最开始颇为顺利,钟体的大形完整,没有明显的缺损或裂纹,也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
    然而,当最后几块包裹钟体顶部,掩盖住那些繁复浮雕的外范被清除时,几声惊呼,再也压抑不住地响起在人群里。
    钟体舞部上方的浮雕纹饰不对!
    它虽然大致成形,但边缘模糊,细节丟失。那美丽的,如龙蛇蜿蜒,如凤鸟展翅的雕塑,明显地缺少部件。
    更严重的是,其根部与钟壁的连接处肉眼可见地薄弱,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孔洞和裂隙,仿佛隨时会断裂脱落。
    对於旨在上通天神的礼器而言,这种瑕疵,几乎是致命的!
    它不仅影响美观,更可能让神灵无法驻形於器。更糟糕的是,那些裂纹,会影响钟体的强度,也会影响乐音!
    匠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颤抖著手抚过那处缺陷,沟壑纵横的老脸,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惨白。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甚至腿一软跪倒在地。
    怎么办?
    往上再浇铸铜水可以吗?
    或者,要把这口铜钟,熔了重铸?
    重铸能搞定吗,还是要用新的青铜,从头开始冶炼?
    沈乐在人群中苦思冥想。还没想出一个接过来,铸场外脚步声杂沓,大群武士围拥著楚君,已经到了面前:
    这位老人並未立刻发怒,只是沉默地走近,仔细审视那枚巨大的、带著瑕疵的钟坯。
    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驀然转身,看向钟坯附近的工匠和巫祝。
    只是一扫,所有的工匠都跪伏下去,就连巫祝,也有几个撑不住压力,当场跪倒:“寡人倾府库之神金,许尔等一岁之期,斋戒沐浴,祷祝不息。”
    楚君的声音不高,却是一颗颗都仿佛带著冰碴,冻得整个场地几乎窒息:“今得此残器,尔等————何以教寡人?”
    一个个头颅低垂。一个个脊背倒伏。铸钟,特別是铸这等大钟,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本来成功率就不高—
    但是这时候,谁也不敢开口在楚王面前辩驳。成功率不高,你是说神灵不肯保佑吗?
    你们这些工匠没有尽力,还是巫祝的实力不够,又或者,你们祭祀的时候有什么疏忽,得罪了神灵?
    匠师的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嘭,嘭,嘭,一下一下叩在地上,没几下就有血花溅起。
    大巫祭面色沉凝,向前一步。
    他是楚王室近支的子弟——没有这样高贵的身份,也当不了大巫祭——能承担的压力和失败,相对更多一些。
    现在,如果他开口————
    “王上!”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抢著响了起来。沈乐踏出一步,嗓音因为长期的斋戒与诵唱而显得乾涩,却是坚定而清晰:“神佑楚人,然而,吾等也需尽人事,方能享眾神之佑。”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来处,转向这位年轻的巫祝。大巫祭脸色微变,开口想要喝斥,却在楚君的逼视下默默低首;
    楚君眉头一扬,沉凝的怒气当中,带了点兴味:“哦?你的意思是,匠师没有尽全力,还是巫祭没有尽全力?”
    “匠师工於鼓铸,巫祭斋戒祭祀,精洁虔诚。”沈乐走出巫祝队列,向楚武王和大巫祭、匠师分別行礼。
    他的脸色因飢饿和紧张而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然,熔铸之能,固然尽竭,工巧之技,尚有不足一臣以为,或可尝试分铸再合之法,以求全功?”
    “分铸再合?”跪伏在地上的匠师猛然抬头。浑浊而绝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人的亮光—
    那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光芒!
    “是。”沈乐努力组织著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语言:“吾曾观匠人铸鼎,鼎耳繁复,有时亦难与鼎腹一次铸成无瑕。
    若能先铸鼎耳,再將鼎耳埋於范中,熔铜浇铸鼎身,使其天然相合,或可————”
    他描述的就是后世所谓的“分铸法”,在商周青铜器中已有应用,但用於如此大型、
    且要求极高的编钟上,风险依然巨大。
    关键在於二次浇铸时,温度控制必须极其精准:
    既要让新铜液与已经铸好的部分熔合牢固,又不能烧坏已铸好的部件,或影响其整体结构和音质。
    而且,楚地的冶炼工艺,铸造工艺,並没有中原那么强,铸造这么大的编钟,压力极大————
    死寂般的沉默。
    匠师已经从地上直起半截身子,死死盯著编钟上的缺陷,不时看向沈乐一眼,眉头紧皱,似在飞快推演。
    大巫祭目光深邃,若有所思。楚君则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剑柄。
    “有几成把握?”良久,楚君终於开口动问。匠师喉结滚动,字字沙哑:“若————若纹饰范製得极精,火候掌控得当————或可一试————”
    “比先前一次铸钟呢?”
    “自然更易成功!”
    匠师下意识地放大了声音。楚君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那就再次铸钟,再行祭礼。若成,重赏;若再败————”
    他沉沉地拖了一个长音。前方,大巫祭与匠师,齐齐俯首:“臣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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